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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拱手道:
“夫人放心。小的说话算话,只要银子到手,小的这张嘴便跟缝上了一样,什么都不会往外说。夫人接着绣帕子吧,小的告退。”
他转身推开偏院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青杏站在外间,看着他哥哥揣着银子走出来,面色复杂,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李力却冲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别说话。回去当你的差。”
说完,他便快步出了院门。
当夜。
长安城东市的一条小巷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赌坊。
那赌坊藏在巷子尽头一座破旧的宅院里,门脸上挂着半旧的布帘子,帘子上沾着油渍和酒渍,看上去像个寻常的酒铺。
可掀开帘子往里走,过了前厅,后面便是一间大堂。
堂中烟雾缭绕,十几张赌桌一字排开,骰子的哗啦声、牌九的碰撞声、赌徒们的吆喝声和骂娘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和汗臭。
墙角的油灯冒着黑烟,将堂中赌徒们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李力揣着那五十两银子大步走进赌坊,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今日穿了那件半旧的深灰色短褐,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赌坊的伙计见他来了,笑着招呼道:
“是李管事来了啊!今日手气旺不旺?”
李力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往桌上一搁,粗声道:
“旺不旺,试试便知。今日咱们玩大的。”
那包银子解开,白花花的五十两在油灯下泛着光。
周围的赌徒们看到这么多银子,眼睛都直了,纷纷凑过来:
“李管事今日发财了?”
“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银子?”
李力摆了摆手,粗声道:“少废话。来,押注!”
他第一把押了五两,赢了。
第二把押了十两,又赢了。
李力笑得合不拢嘴,觉得今日手气极旺,胆子也大了,第三把便押了二十两。
可这一把输了。
他皱了皱眉,又押了十五两,又输了。
不到半个时辰,那五十两银子便流水般输了个精光。
李力的眼睛红了,把空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一拍桌子粗声道:
“借我十两!我翻本了便还!”
赌坊的伙计赔笑道:“李管事,您今日手气不好,要不先回去歇歇?”
李力哪里肯听,拍着桌子粗声道:
“少废话!我李力在相国府当差,还怕还不起你这十两银子?再借十两,我拿俸禄还!”
伙计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今天带了五十两来的,还是借了十两给他。
李力拿着那十两银子又杀回了赌桌,可不到两把,又输了个精光。
他还要再借,伙计却不肯了,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管事,您今日已经借了十两了。按规矩,您得先把这十两还了,才能再借。”
李力急得直跺脚,正要说什么,赌坊后堂忽然走出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为首的那个姓周,满脸横肉,人称周虎,是赌坊里看场子的打手头子。
他走到李力面前,粗声道:
“李管事,借了钱不还,还想再借?你当我们这赌坊是开善堂的?”
李力一看这阵势,心里有些发虚,但嘴上还是硬的:
“周爷,我李力在相国府当差,还怕赖你这十两银子?你再借我十两,我翻了本,连本带利还你!”
周虎冷笑一声,一把揪住李力的领子,把他从赌桌旁提溜起来,粗声道:
“少废话。今日先把这十两还了。拿不出银子来,就别怪周爷不客气。”
李力被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挣扎着粗声道:
“我没带那么多银子在身上!你松手,我回去取!”
周虎却不松手,反而将李力按在桌上,粗声道:
“回去取?你一个杂役院的管事,一个月才几个工钱?十两银子你得攒半年!说,今日那五十两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李力嘴硬道:“我自己攒的!”
周虎冷笑一声,朝他旁边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抡起拳头,一拳砸在李力的肚子上,李力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周虎又问:“再说一遍,银子从哪儿来的?”
李力还是不肯说。
又一拳砸在他的背上,李力疼得龇牙咧嘴,终于扛不住了,嘶声道:
“别打了!我说!我说!那银子……那银子是我从胡夫人那里弄来的!”
周虎微微眯起眼睛,粗声道:“胡夫人?哪个胡夫人?”
李力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就是相国府里那个……胡轸的遗孀。我……我撞见了她跟温侯私通的事,便去找她借了些银子。她不敢不给,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此言一出,赌坊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方才还在吆五喝六的赌徒们纷纷停了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力身上。
周虎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松开李力的领子,后退了半步,那张满是横肉的面孔上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慌乱神色。
“你说什么?温侯?吕布?跟胡夫人私通?”
周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李力以为周虎也怕了吕布,粗声道:
“正是!那胡夫人跟温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撞见了这事,胡夫人不敢声张,乖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周爷,您看,我有这来钱的道儿,还能赖您那十两银子?”
周虎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去,与身旁几个汉子低声商议了几句。
那些汉子们面色各异,有的皱着眉头,有的摸着下巴,还有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过了好一会儿,周虎转回身来,面色阴沉地看着李力,粗声道:
“李力,今日的赌债,我们不要了。”
李力愣住了,眼睛猛地瞪大了:
“什么?周爷,您说不要了?”
周虎微微点头,声音中多了一种慎重的意味:
“不要了。不过,你给我听好了,今日你说的那些话,出了这个门,便烂在肚子里。你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头,让温侯知道了,别说你那颗脑袋保不住,连我们这赌坊都得跟着倒霉。温侯那等人物,我们惹不起。你滚吧。”
李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桌上下来,捂着被打得生疼的肚子,踉踉跄跄地往赌坊门口跑去。
跑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虎一眼,见周虎正冷冷地盯着他,吓得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赌坊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周虎身旁一个汉子凑上来,压低声音道:
“周爷,这事……咱们要不要……”
周虎猛地一挥手,粗声道:
“不要多事。温侯的事,咱们惹不起。传令下去,今晚的事,谁要是往外说一个字,我周虎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那些有些心不在焉的赌徒们,粗声道:
“都散了!今晚不赌了!关门!”
李力从赌坊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夜风猛地灌进他的领口,将他那颗被赌坊里的烟气熏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吹得清醒了几分。
李力扶着巷口的墙壁站住,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和肚子上的拳伤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他肉里捅。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银子,没了,全输光了。
五十两银子,他到手还没捂热,便填了赌桌那个无底洞。
他狠狠捶了一下墙,粗声道:
“他娘的!今日手气怎么这么背!”
捶完了,他又靠在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周虎那副模样。
周虎是什么人?
赌坊里看场子的打手头子,手上沾过血的,平日里连长安城里的泼皮无赖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可方才听到“温侯”两个字,周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都变了色。
连那十两银子的赌债都不敢要了,还警告他“烂在肚子里”。
李力越想越怕,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比方才挨拳头时出的冷汗还要冷。
他当然知道吕布是什么人。
相国府里那些西凉兵,闲下来便爱吹嘘温侯的威风。
虎牢关下大战典韦、黄忠、罗平。
一杆方天画戟天下无双。
上回董卓拿剑劈他,他单手就把剑夺了下来,董卓都拿他没辙。
这样的人,要是知道自己敲诈了他的女人,怕不是要把他李力剁成肉酱喂狗?
甚至,董卓也会杀了他!
所以,赌场那些人才怕!
“不行……”
李力扶着墙直起身来,面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青。
“这长安城不能待了。周虎那帮人不敢惹吕布,可他们嘴上说烂在肚子里,谁知道哪天喝多了酒便说漏了嘴?到时候吕布、董卓的人找上门来,我连跑都跑不了。”
他咬了咬牙,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相国府的方向走,边走边想。
跑是肯定要跑的,可跑之前,手里总得有几个盘缠。
他这些年在杂役院当管事,工钱攒了些,可大半都填了赌债,剩下的那几个铜板,怕是连出长安城的城门税都不够。
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睛在月光下眯了眯,嘴角浮现出一抹狠厉的笑意,低声自语道:
“胡夫人!那绝美的娘们儿手里肯定还有不少银子!上回五十两,她虽心疼,可掏得也还算爽快!这回再要五十两,凑一百两,够我跑到洛阳去了!到了洛阳,找个地方躲起来,吕布再厉害,还能追到洛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