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最后一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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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哈出手下的扈伦部骑兵是这批鞑官骑兵里最精锐的一支。

他们的骑术和汉军骑兵截然不同,汉军骑兵冲锋时讲究队列整齐、长枪平刺,而扈伦部的骑兵则松散地拉开距离,在马背上翻转腾挪,能在疾驰中弯弓搭箭,箭矢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向靶心。

叶灵兮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阿哈出亲自翻身上马,带着手下演示了一套骑射功夫。

他在马背上俯身、侧挂、回身射箭,动作一气呵成,十箭里有八箭钉在了靶心。

叶灵兮微微点了点头,转头对孟昭道:“阿哈出的骑兵不错,骑射功夫是实打实的。”

孟昭连忙抱拳回道:“殿下慧眼。阿哈出副千户在铁岭卫当了十几年鞑官,每年秋防巡边都是他带队。去年蒙古朵颜三卫有一小股游骑越境偷猎,就是他带人追了三天三夜,把人撵过了哈尔巴岭,一箭都没放空。”

阿哈出骑在马上,听到叶灵兮夸他,整个人激动得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顶,道:“卑职阿哈出,谢殿下夸奖!卑职愿为大明效死!”

他说汉话的口音很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斩钉截铁,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说这句话。

叶灵兮抬了抬手让他起来,又看了李满住带的步卒阵法操练和完颜赤手下的斥候侦察演练,一一做了点评。

李满住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但站在队列前面腰杆笔直,指挥阵法变换时令旗挥得虎虎生风。

完颜赤虽然瘦高,手下的斥候却个个身形灵活,在校场边缘的障碍物之间穿梭如飞,模拟侦察、设伏、传递军情的整套流程干净利落。

看完了操练,叶灵兮站在点将台上,对众人说道:“铁岭的兵,练得不错。汉军和鞑官各有所长,孟指挥调度有方。”

顿了一下,又看向那几个女真鞑官,“你们归附朝廷多年,带兵守边不辞辛苦,朝廷不会亏待你们。好好干。”

几个鞑官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声高呼:“谢殿下恩典。”

......

看完了之后,叶灵兮在铁岭卫又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孟昭依旧早早的带着亲兵候在客栈门口,备好了马匹和干粮,准备恭送殿下启程。

叶灵兮用罢早饭,翻身上了白马,一行人穿过铁岭城还不太热闹的街道,出了北城门。

孟昭一路送到城外十里处,叶灵兮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让他不必再送。

孟昭抱拳躬身,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沿着官道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晨雾尽头,才翻身上马返回城中。

开原是此次北巡的最后一站,也是最偏远的一站。

铁岭到开原之间尚有数十里路程,中间隔着大片尚未化冻的荒草甸子和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官道狭窄且年久失修,马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行进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好在天气还算给面子,日头一直挂在头顶,风也不大,偶有几只苍鹰在辽远的天空上盘旋,俯瞰着这片苍茫而寂静的黑土地。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屯堡之间的间距也越来越大,有时走上小半个时辰才能远远看见一缕孤零零的炊烟。

官道两旁时不时能看见大片未曾开垦的荒地,枯黄的野草足有半人高,在风中翻涌如浪。

马平川催马上前,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核对了一番,确认方向无误,又望了望日头的位置,估算着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开原。

紧赶慢赶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灰扑扑的城池轮廓。

开原城没有铁岭高大气派,城墙只有两丈出头,城砖的颜色也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不同年代陆续修缮补齐的。

但城楼上那面大明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兵士的盔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明晃晃的光。

城门口排着几队等待入城的百姓和商贩,有挑担的汉人,也有牵马的女真人,还有几个赶着羊群的蒙古人,正用生硬的汉话和守城小旗讨价还价。

然而叶灵兮一行人尚未走到城门口,便看见城门内侧呼啦啦都涌出一大群人来。

打头的是个身穿正三品武官公服的中年汉子,身量不高却结实得像个石墩子,一张方脸被辽东风沙磨得粗糙黝黑,两道扫帚眉又浓又粗,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副手和幕僚,再后面是一队披甲执锐的亲兵,小跑着在官道两侧列成两排。

那正三品武官远远看见被护卫们簇拥在中间的白马和青衣女子,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快步上前,在白马前五步处站定,整了整衣冠,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卑职开原卫指挥使韩肃,参见长青大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那十几个副手、幕僚和亲兵也齐刷刷跪了一地,盔甲铁片哗啦啦响成一片。

官道两旁等着入城的百姓和商贩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又忍不住探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开原城和铁岭、抚顺都不同。

从城门一路走到城中央的十字街口,耳边听到的汉话倒成了稀罕物,满街飘着的都是女真话那带着卷舌音的调子,间或夹杂几句蒙古话粗犷的大嗓门。

街边的摊贩穿着女真皮袍、戴着蒙古毡帽,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吆喝。

卖皮张的、卖药材的、卖马奶酒的,铺子里打铁的是从关内来的汉人老师傅,蹲在门口啃羊骨头的是刚从草原来做买卖的蒙古马贩子。

几个女真妇人头上裹着靛蓝的布巾,胳膊上挎着柳条篮子,在街角的菜摊前挑挑拣拣,和摊主讨价还价的声音又脆又快。

开原卫指挥使韩肃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侧身低声给叶灵兮介绍街边的景象和营中的将领。

他手下三个千户,有两个是女真鞑官。

一个叫卜颜,是海西女真哈达部人。

另一个叫纳哈出,祖上是归附大明的兀良哈蒙古首领,传到他这辈汉话已经说得比蒙古话还顺溜。

跟在韩肃身后的副手和幕僚里头,也有一大半不是汉人面孔,有的髡发辫发,有的留着蒙古式的络腮胡,穿着大明武官服,腰间挂着弯刀,走路的姿态和汉将明显不同,但跟在韩肃身后听差办事时,一举一动都是标准的军中规矩。

叶灵兮边走边看,目光从街边一个正用女真话哄孩子吃糖葫芦的老妇人身上,移到营门口那个正用汉话呵斥迟到的蒙古小旗身上。

这两个人看起来毫不相干,却都活在同一座开原城里,穿着不同的衣裳,说着不同的话,却都在大明的旗帜下过着各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