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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瑾愣了一下。
他还没有说船的事,陛下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灵兮,叶灵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朱棣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淡淡道:“长青六年前给朕的折子里就写了。蒸汽机若能成,首要用于船。朕记了六年。”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叶灵兮开口道:“四哥,蒸汽机上船,技术上可行。但有两个前提。第一,蒸汽机本身要足够成熟。十二个时辰不够,需要更长时间的连续运转测试,齿轮的耐磨极限、密封的寿命、铁罐的抗疲劳能力,每一个环节都要摸清楚。第二,木船不适合承载蒸汽机。震动会破坏榫卯结构,高温有火灾风险。”
“臣妹建议,同步研发铁甲船。”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铁甲船。”
“铁板铆接成船壳,配蒸汽机为动力。铁船不怕火,不怕礁石,不怕船蛆。强度和韧性远超木船,抗风浪能力是木船的数倍。更重要的是铁甲船可以做得比木船大得多。木船受限于龙骨长度,铁船没有这个限制。”
朱棣站了起来,想了一会儿。
“铁甲船配蒸汽机,从天津卫到福州,要走多久?”
叶灵兮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顺风的话,比帆船快一倍。逆风的话,帆船走不了,蒸汽船照样走。不考虑停靠补给,三天到五天。”
三天到五天。
从天津卫到福州,漕船走一个月,海船顺风走十天。
三天到五天。
这已经不是快了,是把大明的海疆,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像一张纸一样对折了起来。
“继续说。”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了蒸汽铁甲船,大明水师就不必再依赖季风。想什么时候出海就什么时候出海,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从沿海到安东,从安东到琉球,从琉球到吕宋,从吕宋到满剌加...铁甲船能去的地方,木帆船去不了。能去的次数,木帆船比不了。”
叶灵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偏殿里。
“有了这样的水师,大洋之上,大明的船开到哪里,大明的疆界就到哪里。”
朱棣的呼吸微微重了一拍。
他派郑和下了两次西洋。
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威风凛凛。
但宝船再大也是木船,靠的是风。
没有风的时候,几百个船工划桨,划到手脱臼,一天也走不了多远。
遇到逆风,只能在海面上兜圈子,兜到风向变了才能继续走。
如果在海上遇到了敌人,敌人顺风,大明逆风,那就只能挨打。
但如果有了叶灵兮说的这种东西...
不用等风。
逆风能走,没风也能走。
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大洋之上,谁能拦得住?
朱棣收回思绪,重新坐回御案后面。
“赏。”
一个字。
“机巧院参与蒸汽机研发之全体工匠,每人赏银二十两。秦怀瑾,赏银五百两,丝绸十匹。机巧院全体年底加赏一月饷银。”
秦怀瑾跪地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朱棣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然后接着说。
“蒸汽机项目,每年增拨独立研究经费。铁甲船项目,同步立项,经费另拨。两个项目,每年各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秦怀瑾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
机巧院一年的总经费,把所有人头费、材料费、场地费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几万两。
五十万两,光是一个项目一年就是五十万两,两个项目加起来一年一百万两。
朱高煦站在旁边,一直在听。听到五十万两的时候,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他带兵打仗,一个千户所一年的军饷加粮草加马料,也就几万两。
父皇给一个铁罐子一年五十万两。
朱棣的目光转向叶灵兮。
“长青,现在八大院的收益,还剩多少?”
叶灵兮没有犹豫,也没有去看任何账本。
数字在她脑子里装着,随时都能拿出来。
“应天公主府库房,封存白银一千万两整。顺天公主府库房,现存白银一千八百余万两。两处合计,约两千八百万两。”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朱高煦站在角落里,嘴巴微微张开,又赶紧合上。
他知道姑姑有钱。
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两千八百万两。
大明一年的岁入才三千多万两。
从洪武一朝存到现在,姑姑手里攥着的银子,近三千万两!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朱棣。
朱棣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大概知道、但不确定具体数额的数字。
朱棣不紧不慢道:“蒸汽机项目,每年五十万两。铁甲船项目,每年五十万两,这两个钱,从顺天公主府的库房里出。秦怀瑾,你直接去公主府支领,不必经过户部。”
秦怀瑾抱拳:“臣遵旨。”
朱棣又看了叶灵兮一眼。
这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旁人都看不出来,只有叶灵兮能读懂。
叶灵兮垂下眼睑,什么都没说。
朱棣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折子上。
“长青,你带他们去准备吧。。”
三人退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乾清宫的长廊里秋风穿堂而过,带着院子里老槐树落叶的气味。
秦怀瑾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他怀里又揣上了那卷图纸,这一次揣得更紧。
五十万两。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都觉得不太真实。
朱高煦走在叶灵兮身后,沉默了一路。
走出乾清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姑姑。”
叶灵兮侧过头。
朱高煦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的眉头皱着,不是发愁,是用力的那种皱,像一个人在搬一件很重的东西。
“姑姑,那个铁甲船...真的能造出来?”
叶灵兮看了他一眼。
“能。”
朱高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