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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队士头也不抬,严肃回答:“报告写错了还能改,山药手滑了会切到手。”
晴野赞同地点头:“很有道理。”
这一锅汤比上次的乌鸡汤清淡许多,没有浓重的药材味,只有山药特有的清甜和瘦肉炖出的柔和肉香。
晴野尝过咸淡,满意地熄了火:“可以了。”
她拿出食盒依次分装。一份给晚人,一份给浦原,还预留了一份给夜一。另外又单独盛了一小锅留给四番队的值班医官们,交由厨房派人送去。
露琪亚抱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打包:“今天又去四番队?”
晴野一边扣食盒一边点头:“晚人医生需要持续投喂。”
海燕刚好路过,看了眼桌上的几个盒子:“那浦原先生那份呢?”
晴野动作很自然:“店长最近也没怎么合眼。”
露琪亚挑眉看她:“他整天戴着帽子摇扇子,这你都看得出来?”
晴野拍了拍最后一个食盒的盖子:“他平时奸诈得很有精神,最近这两天,笑起来简直像被涅队长拉去通宵做了三场学术答辩。”
海燕:“……”
露琪亚:“……”
晴野拎起食盒晃了晃:“走了,我去派发战后补丁。”
她过去时,晚人正在整理浮竹维持室的外接数据记录。
晴野把汤碗放下:“今日份的清淡版,趁热喝。”
晚人接过碗,却没有急着喝,而是抬眼看向她:“你自己喝了吗?”
晴野动作一顿。
晚人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
晴野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在厨房喝了半碗。”
晚人没有拆穿她临时编造的借口,只道:“那就好。”
晴野啧了一声:“主任,你现在越来越会查岗了。”
“因为你总是很擅长在照顾别人的时候,漏掉自己。”
晴野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沉默了两秒,果断选择生硬地转移话题:“勇音副队长她们那边我也留了,厨房待会儿会送来。”
“我知道。”晚人低头喝了一口汤,紧锁的眉心舒展开些许,“确实很清淡。”
“专门给你们四番队这种熬夜专业户定制的。”
晚人看着碗里清亮的汤水,低声道:“谢谢。”
晴野本来想随口回一句“客气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老规矩,喝完强制休息一刻钟。”
“好。”
从四番队出来后,晴野拎着剩下的食盒,径直拐去了东侧的临时检测室。一推开门,巨大的灵子屏幕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长桌上堆满了各种封存器、战斗服参数表、义骸适配记录、亚斯金的封存副本、浮竹维持装置的外接读数,甚至在角落里还摆着一只被拆了一半的测毒蛙外壳。
晴野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只青蛙壳上。她沉默片刻,幽幽开口:“店长,你现在连蛙都不放过了?”
浦原喜助从繁杂的屏幕数据后抬起头。绿白条纹的帽檐压得很低,平时不离手的折扇这会儿也没打开:“晴野小姐,晚上好呀。”
晴野拎着食盒走进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像是被十二番队连续审了三轮专利归属权。”
浦原弯起眼睛笑了笑:“本店暂时还没有沦落到那么凄惨的地步。”
晴野清理出一块桌面,把食盒放到他面前:“喝汤。”
浦原手上的动作停住,他低头看看食盒,又抬眼看向晴野:“给本店的?”
晴野皱眉:“不然给桌上的测毒蛙吗?它又不需要补气。”
浦原修长的手指搭上食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碗山药瘦肉汤。汤色清亮,氤氲的热气慢慢往上冒,旁边的小格子里还配了一碟切得软烂入味的山药和一小碗温热的米饭。分量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忙到彻底忘记进食的人来说,用来垫一垫胃再合适不过。
他看着那份汤,一时没有说话。
晴野直接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别光看着了,没下毒。”
浦原轻声问:“晴野小姐亲自炖的?”
“嗯。”晴野随口补充道,“十三番队厨房也按我写的方子炖了大锅,不过这份是我自己拿小锅看火熬出来的。”
浦原微微抬眼:“特意给本店留的?”
晴野被他这副探究的语气问得有点不自在,干脆把视线移到了旁边的灵子屏幕上:“你少自作多情,高危奸商也是战后重点维修对象之一。”
浦原低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比平时轻了许多:“原来如此,是高危奸商的专属维护服务。”
“对。”晴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动勺,“赶紧喝,凉了药效至少打七折。”
浦原端起温热的瓷碗:“这句话听起来,倒是很像本店平时忽悠客人时会说的话。”
“我这是活学活用你的售后话术。”
浦原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汤还很热,入口清淡鲜美,山药炖得软糯,瘦肉也丝毫不柴。它既不像苦涩刺鼻的战场药剂,也不像四番队千篇一律的病号营养餐,倒更像是做汤的人认真琢磨过他连日熬夜后胃口不会太好,所以特意将味道调得温和轻巧。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微动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很好喝。”
晴野原本已经在嘴边备好了一句“那当然”,可浦原这句夸奖说得太过平静,也太过认真,反而让她一时间没能接上话。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以前在现世又不是没吃过我做的饭,当时不也夸过吗?”
浦原抬起眼,帽檐的阴影下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本店一直记得。”
晴野:“……”
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记得”两个字,从店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显得比别人危险好几倍。
她立刻端起桌边的水杯,低头假装认真研究里面的水温:“记性真好。”
“美食总是让人印象深刻。”浦原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堆满仪器的检测室里难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灵子屏幕轻微的电流运作声。晴野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追问情报。没问灵王宫的残余清理,没问浮竹维持装置的后续,也没问战斗服的新参数。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浦原一口一口把那碗热汤喝下去。
浦原似有所觉,放下汤匙轻声道:“晴野小姐今天怎么不催本店说正事?”
晴野抬眼看他:“你先把饭吃完。”
浦原动作微顿。
晴野看着他眼底掩饰不住的倦色,又补了一句:“你最近也很累。”
这句话没有像平时那样裹在玩笑里,所以听起来显得有些笨拙,却又直接得让人无法闪避。
浦原静静地看着她,放在手边的折扇始终没有拿起来。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晴野小姐突然这么说,本店可是会很意外的。”
晴野啧了一声:“怎么,平时我在你心里,难道是个完全没有良心的黑心客户吗?”
浦原眼底的笑意一点点重新聚拢回来:“不,只是晴野小姐通常会把关心包装成售后投诉。”
“那你也没资格说我。”晴野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一叠属于她的身体检查表,“你还不是老把照顾人包装成什么设备日常维护。”
浦原端着碗,难得没有反驳。
晴野看着他。浦原喜助这个人,平时真的很烦。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总是绕着弯子,习惯性地把所有沉重得压死人的事,都说得轻巧得仿佛能随手折进他那把扇子里。可这几天,他是真的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的透支。
蓝染的封印、市丸银的后续、亚斯金的处理、灵王宫的烂摊子、浮竹的维持装置、友哈巴赫的残余力量,还有她的右肩、晚人的医疗线……桩桩件件,几乎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背后,都能看见浦原喜助提前铺设好的备用方案。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撑起了最大的一张安全网。
晴野放轻了声音:“店长。”
“嗯?”
“今天别熬太晚了。”
浦原轻轻笑了起来:“晴野小姐,这是命令吗?”
“这是高危奸商维护协议。”
“那协议里还包含什么条款?”
晴野歪头想了想,掰着手指算道:“按时喝汤、好好吃饭、少和涅队长凑在一起互相精神污染,最重要的是,别哪天累倒了,把自己也给写进检测报告里。”
浦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很低,却比刚才刚进门时明朗了许多。
就在这时,半开的窗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夜一敏捷地从窗外翻了进来,鼻尖微动,循着香味挑起了眉:“哟,小晴野又下厨了?”
晴野连头都没回,顺手地把桌上最后一份食盒推了过去:“夜一小姐也有份。”
夜一惊讶地看了眼浦原,又看看晴野:“居然还有我的份?”
“有。”晴野语气无比自然,“店长看起来快被这间检测室吸干阳气了,你跟着跑前跑后,也别装没事人。”
夜一乐不可支地接过食盒,掀开盖子:“小晴野现在长本事了,都学会管起我们来了。”
晴野一脸正色:“战后装没事的专业户实在太多,我这是在进行统一维修。”
夜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金色的眸子顿时亮了一下:“手艺不错啊。”
浦原在一旁轻声附和:“晴野小姐在现世做菜那次,本店就说过很好吃了。”
夜一斜睨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那次的事,你倒是一直记得很清楚。”
浦原慢条斯理地摇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毕竟是事实。”
夜一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晴野完全没听出这两人之间的机锋,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被桌角那只测毒蛙外壳吸引过去了:“对了店长,这只蛙以后还能正常呱出来吗?”
浦原:“……”
夜一直接笑出了声:“她关心问题的方向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稳定。”
浦原看着一脸认真的晴野,眼底最后那点被帽檐压住的深重疲惫,似乎也随着这句没头没脑的发问淡去了不少:“能,只是拆开做个暂时性的内部维护。”
晴野肃然点头:“蛙友平安就好。”
浦原沉默了一秒,试图纠正:“晴野小姐,严格来说,它只是一台检测仪器。”
“只要它对我呱过,那就是一起上过战场的队友。”
夜一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等晴野送完所有的汤,拎着一串空食盒回到十三番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临时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她一推开门,就看见自己桌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三份补充文件。
露琪亚依然站在桌边。而海燕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厨房按方子炖出来的大锅汤,低着头,努力装作自己是个看不见的背景板。
晴野盯着桌上那叠白花花的纸,沉默了很久:“……副队长大人。”
露琪亚抬眼看她:“汤都送完了?”
晴野沉重地点头:“送完了。”
“那坐下继续写。”
晴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你知道吗?人类文明史上最残酷的从来不是战争,而是战后永远写不完的报告补件!”
旁边正在喝汤的海燕肩膀明显剧烈地抖了一下。
露琪亚面无表情地把沾好墨的笔递到她面前:“今晚必须交。”
晴野看着那支无情的毛笔,又看了眼手边空空如也的食盒,最终只能认命地拉开椅子坐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