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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双手抵着桶沿,凝视着水中倒影,转瞬之间,他的怒气翻涌,扬手反复地拍打着平静的水面,溅起四处散落的水花。
他双手抱头,嘶哑地大喊出声,“我的天,这具身体怎么可以那么弱小的同时,还那么丑!”
我想起金晨曦那些形状杂乱、毫无章法的本体,便轻嗤着翻了一记白眼。
我皱眉,“呃,嗯,我说,大哥,你的本体也没多好看吧?”
他说:“但我本体强大啊,帅气和强大,总得占一样吧?”
之后,他总是低头,捏着胳膊腰腿,又反复地打量着这副肉身的四肢。
他像得了失心疯般埋怨着这副躯壳孱弱不堪,攻击小道士的平庸普通,谩骂小道士的一生毫无出彩之处。
……
我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安静地注视他,看着他逐渐失控失态,所有的伪装也轰然破碎,而他只顾着宣泄般的放声怒吼。
短短一瞬的恍惚,心中莫名地涌起沉重的愧疚,我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小道士。
单凭我自身的妖力远远不够,无力塑造小道士的替身,别无他法,我只能借助金晨曦的力量,勉强拼凑出一缕可以操控肉身的魂魄。
我的本意不过是借用小道士的躯壳当作媒介,只为消解姐姐心中的魔障,将她从无尽的痛苦中拽出来。
昔日他舍命相救,天性善良,却因我不管不顾的一意孤行,以致于如今这副身体被杂念深重、心性不堪的金晨曦所占据。
在金晨曦的眼中,待在这副普通的躯体是折辱,于是,他无时无刻不在嫌弃这张普通的脸庞,稍有空闲,他便会说出尖酸刻薄的语言贬低小道士。
是我擅做决定,将小道士遗留的身躯,交到满心鄙夷他的金晨曦手中。
……
我蹙眉,“够了,你有完没完,他生前虽然外表丑陋,但心灵实在美丽,你占着他的身体,却对他的样貌指指点点。”
我怒不可遏,脏话已在喉咙里过了数遍,最终也只是咬牙地吐出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怒火积攒到了临界点,便也不再刻意收敛,毫不掩饰地展现他的刻薄与敌意。
他怒吼:“够什么够!不是你顶着这张脸,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随便一具没用的身体,就能让我接受?”
我说:“在你没接手这具身体之前,原本身体的主人就用这具身体活了十几年,他已经死了,你既然借用了他的身子,那么请你尊重他一点。”
他说:“他是他,我是我,长着那么丑的脸,我宁愿去死。”
我缄默不言。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我,又怒目圆睁地盯着我,“我之前的宿主虽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妖,至少他还能让我看到称霸一方的希望,是你硬要拆散我们,还要把我换到一个没用的身体里。”
我也满腔愤懑,比起平日里对人类的厌烦,此刻我更厌恶眼前傲慢无礼的金晨曦。
抛开旁枝末节不谈,整件事里最为关键的根本,便是他说话时,口水喷我脸上了,甚至有几滴恰好落在我的唇角。
此刻,加倍的嫌恶漫遍我的全身,便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膈应。
我扬手,狠狠的一巴掌便落在他脸上,“请你礼貌些,先生,如果你要去死,我绝对不拦,我不允许你满嘴喷屎的时候,还溅到我。”
他的脸颊偏向一侧,手掌贴紧泛红的侧脸,就那样满眼惊愕地看着我。
我和他都在沉默地傻站在原地,直到我上头的怒意渐渐地消散,躁动的理智也慢慢地恢复如初。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听着他的话,恍惚间忆起我曾在话本之中读过类似的情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于是,我岔开话题,轻叹,“既来之,则安之,只要不丑到别人面前,这世界除了你,根本就没人会在意你帅不帅。”
我句句真心,世间万物都在自顾不暇,每时每刻为温饱而奔波挣扎,哪里还会分出多余的心神,去在意一个毫无干系、素不相识的妖怪。
不妨以我自身举例,我从不在意他从前是什么模样。
对于他的过去,我一无所知,也没有半点好奇,更不愿意耗费心神深究。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你不想要这个身体,那你就去死,把肉身还给我。”
只要提及去死这件事,他便不再接话。
……
半晌,他忽然冷笑,“你们这群刚踏足世间、阅历浅薄的小妖又能明白几分?”
我知道,他那些仓促的辩解,无非是碍于自尊,放不下脸,急急忙忙地找寻托词,只为挽回方才丢失的体面。
我只是默然注视着他,不曾回应半句,片刻之后,发出一声冷笑。
他急切地说:“若是没有挺拔魁梧的身躯,缺少令人敬畏的俊朗样貌,哪怕你有征服天地的实力和野心,又有谁愿意抬眼正视你,将你放在心上?”
我没有应声,仍在保持沉默。
他扬声大喊,“我可以不在乎样貌,你至少要给我一个健硕的身体吧?”
半晌,我仍沉默不语。
他瞥了我一眼,轻咳一声,“我是不会像他一样活着,那么丑陋矮小的躯壳,那么不堪回首的一生,我不知道,你让他复活是恩赐,还是惩罚。”
我没有接话,悠闲地抬起手,假意地摩挲着耳廓,刻意地摆出敷衍的姿态。
……
我们彼此缄默,僵持在窘迫之中。
我直视他,恍然察觉,我也对不起他。
他和小道士本是截然不同、毫无交集的两种心性,偏偏因我的一意孤行而强行地纠缠在一起。
是我自作主张,硬将一身傲气的魂魄,强塞进满是怯懦自卑的肉身之中。
我明明金晨曦生性张扬,不懂温顺谦卑的善良,可我却还是固执地期盼,寄居在此的魂魄,能复刻出独属于小道士的模样。
也罢也罢……
这愧疚对我毫无益处,一旦利弊摆在我眼前时,若是能从中谋取益处,我还是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
我站立太久,腿脚渐渐地发酸发沉,抬头便见天色将暮,倦鸟归巢。
此刻我别无他念,更无心逗留,只想迫切地回到涂山。
我挑眉,“我们别在这里干站着,浪费时间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略一吸气,准备说些什么时,我便抢先开口,“我看出来了,你虽然很嚣张,但以现在的实力,很难打得过我,所以你只有一条路,听我的。”
他唇角微动,“我……”
他的话声才刚起了个头,我不等他继续往下说,再度出言将他的话拦断,“我需要你做替身,用着你的这身皮,在我姐姐面前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