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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摊开手掌,召唤出灼热的纯质阳炎。
火光摇曳,在肌肤上投下斑驳光影,我始终神情默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说:“纵使在未来,纯质阳炎上不得台面,但它终究不是凡火,更何况现在可没有浇灭神火的药水。”
他久久失神,魂魄似飘在远处,始终无法收拢思绪。
我低声地说:“还是毒哑之后在杀呢?有点纠结呢。毕竟杀了你也不会毁坏我的名声,因为没有知道,你现在落在我手里。”
“我是说真的。”
瓶身摇晃的惊吓还未褪去,它蜷缩着伏在瓶底,不敢乱动,躯体在微微发抖,眉眼间尽数是胆怯慌乱。
他强压心底怯意,,硬着头皮冲我高声地呵斥:“你以为我会怕你吗?如果不是我大意,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我无意再与他周旋争辩,在我眼里,他此刻所有的辩驳,都只是败者弥留之际,无力的碎语。
忆起当初在沐天城初次相见,它气焰张扬,句句皆是挑衅,眼底满是轻视,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可再看眼下,它这般落魄无助,就连嘶吼都裹着浓重的绝望。
我的掌心轻轻一握,炽热的神火顷刻归于死寂,敌我之争再激烈,我也不愿意借助人族器物屠戮同类。
只有亲眼证实他们疯狂屠戮同类,挑起同族的争斗,我才会效仿人类的方式,以血偿血。
我摇头,冷笑,“真无聊,我跟你啰嗦什么呢。”
我拿起那瓶搁置桌面的金晨曦,凑近灯下端详,此刻的它没有夺目的浓金,光线四散将它晕染,只剩一抹清淡柔和的黄色。
他嗤笑,“我知道五百年前的你是不会杀我的,因为涂山红红还可以栓住你们,你们两个还没那么癫。”
捕捉到话中的重点,我的呼吸一促,失态般前倾身子,焦急地开口发问,“你告诉我五百年后的未来,涂山红红会怎样?她还在吗?她是怎么不在的?为什么我们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我不给他留出喘息停顿的空隙,一句接着一句逼问,迫切地想要听见他的回答。
我瞬间乱了心神,理智骤然崩塌,眼底翻涌着躁动,我不受控制地高声质问,“你想死是吧?你快回答我。”
他局促地缩起身子,面露惊惧,只能断断续续地应答,“涂山红红,她她……她变小了,变成了没开智…智的小蠢货,她也没有了妖力和记忆……”
就在那一瞬间,我生出一点庆幸。
事态远远没有我先前预想的那般惨烈,好在她安然无恙,不算满盘皆输。
妖力耗尽可以日夜修炼来重塑,那些遗失的过往记忆,总有一日也能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
刹那间,我稳住将要失控的心,将情绪渐渐沉淀,神色重归平静,“她是变成涂山苏苏了对吗?”
他迟疑片刻,“对,不过你们的关系有点乱,我没怎么看懂。”
我没有刨根问底,生怕勾起他的抵触,只能漫无边际地闲聊,等到他放下戒备,不经意间道出内情。
我微微地偏过头,视线重新落回手中晃动的黄色液体。
我淡淡抬眼,瞥了一眼金晨曦,“这是我今天从白玉村收集来的金晨曦,但它却不会说话,它甚至没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斜斜投来一记冷眼,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轻慢,“这算什么金晨曦。”
我点头,“这确实不算是金晨曦,但是我却能从里面感受到属于金晨曦的气息,但它被稀释到只有一点点了。”
经年日久,我早已不依靠一副皮囊,判断他究竟是谁。
自从将千颜术练到炉火纯青的那日,我便看透,人与妖的皮囊皆是欺人的假象,如同可随意摘取、更换的面具。
真与假缠在一起,没有半点能分辨的痕迹。
倘若往更久远的过往说起。
几百年前的岁月里,傲来国三少总频频视奸苦情树,像是吵架后难舍难分的恋人,隔上两三天,他的大号和小号,总会轮番出现在涂山,像阴湿鬼般观察着苦情树。
他换过许多模样,有时是懵懂的孩童,有时是通体金光的人形,有时是猴子本相,也有穿着戏服的样子。
为了在万千的伪装中认出他,我慢慢地参透辨识之法,又细细区分世间众生各不相同的专属气息。
无论是阿姐,还是凤牺,亦或是世间所有生灵,但凡我记下气息,就绝不会遗忘。
一身气息根植于魂魄本身,除非是抽离魂魄、重塑筋骨,不然绝无办法作假。
我会记下那独属于他的味道,于是无论他幻化何等的容貌,纵使容颜尽毁、历经轮回转世,再度相逢的刹那,我依旧能一眼将他们认出。
他急急出声:“它不是金晨曦。”
我无声地翻了记白眼,“它是,我说它是,它就是。”
仅凭那一缕气息,我便一眼辨出眼前的金晨曦,再怎么稀释,也终究瞒不过我。
他干巴巴地呵呵两声,“这点你还挺霸道的。”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有意见?你真觉得活累了,也不必如此挑衅。”
他的喉头滚动,悄悄地咽了口唾沫,“它是它是,姑奶奶,我都承认了,你就放我走吧。”
我轻笑,“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得到好处了,自然就会很开心,或许会放了你。”
他鼻尖轻嗤,一声低哼漫了出来,“我才不说,等我没了利用价值的时候,你就更不会放过我了。”
我点头,“好吧,那我不为难你了,你又不是会变成我的脸吗?你变给我看阿,我看开心了,或许也可以放过你。”
他沉下脸色,“这瓶子那么小,我的脸都扭曲了,怎么变啊?”
我说:“看来你很不服,那很可惜了,你连唯一的机会都没了,真是没用又碍事的东西。”
他满心懊悔,一开始慌乱又害怕,转眼压下胆怯,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等等,我变了,我开始变了。”
瓶身受压产生褶皱,镜面般的瓶壁将那张仿我的脸放大拉伸,五官歪斜扭曲,模样格外不堪入目。
我轻啧一声,眉头拧起,摇头,“真的好丑啊,你是在报复我?一下子,我的杀心更盛了。”
一瞬之间他的神色大变,瞳孔微缩,“喂,那么窄的地方,你能变多好看?”
“你是说我本来就丑咯?”我抬眼斜斜睨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我就赶紧杀了吧,杀完了那些觉得我丑的人与妖,我就不会丑了。”
他急忙出声:“喂,你们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妖怪吗?你们涂山不是很善良吗?自诩从来不伤害妖怪和人类,你是好的,坏的?”
我轻声地说:“我好坏的。”
“姑奶奶,我们不要冲动好吗?咱们别意气用事……”
他仍在耳边滔滔不绝不肯停下,我早已心生乏累,索性移开视线,全然不予理会。
我草草扫了一眼瓶中稀释开的金晨曦,无心细看,便轻轻将瓶身推到一旁放下。
我的目光轻轻地往下落,定格在身旁水晶瓶,两缕折断的情丝在瓶底安静地沉浮,沉寂不动。
烛火摇曳,情丝漾开细碎斑斓的光。
这半缕情丝,是昔日我穿行荒漠时偶然拾到,应当是肖天昊途经此地时,无意间掉落留下的。
剩下的半缕情丝,落在李慕尘手中。
于是,我亲手破开她的躯体,取出那截情丝,将它夺回,带它回家。
这缕断成两半的情丝是我尸骨无存的同胞,留在世间唯一仅存的遗物与痕迹。
可当杀害主人的仇人殒命时,情丝也清楚地感知到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从前那股支撑情丝长久存在的执念,在恨意消散、往事落幕时,也随之熄灭。
它再也没有逗留凡尘的心力。
况且情丝的一身灵力已经透支殆尽,丝丝缕缕的灵息正在不断衰减,它在无声无息地,渐渐归于寂灭。
我抬手将水晶瓶托在手中,安静地凝视瓶中的情丝,半晌缄默无言,万千的酸楚尽数堵在我的心间。
那刻,我的喉间莫名地泛起酸涩,我悄悄地收紧心神,强忍落泪的念头。
我多希望涂山永无纷扰,成为世间的极乐之地。可我终究太过渺小,守不住涂山,失了思云,也留不住她。
情丝似在读懂了我的低落,不断地漾出温热,安静地熨烫着我发凉的手掌。
我惋惜情丝的主人,前路漫漫又灿灿,可她再无未来的光景。
身边的亲友相继离我而去,时时提醒我的来时路,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回头。
我也知道,也许明天,或许后天,它的终将失去光亮,似燃尽烛芯、归于沉寂的蜡烛。
我大可照搬李慕尘、肖天昊的手段,强硬地操控情丝,逼它运转不息。
可就在与它相触那一瞬,浓郁无尽的哀伤顺着我的指尖蔓延,浸透四肢百骸。我已然清楚,我无力将它留住。
我小心翼翼将它收好,放在宝箱中。
我的指尖抚过堆叠成册的手稿,纸上尽数是与金晨曦相关的记载。
我静坐灯下,低头默读着纸上字句。
身侧琉璃瓶里的金晨曦面容扭曲,透过清亮的瓶身,一遍遍央求我放过他。
他声嘶力竭的叫喊慢慢停歇,再无力气吵闹,此刻我终于读懂文字间藏着的一切,摸清了金晨曦完整的来龙去脉。
我轻笑,“同样是将自己献祭给金晨曦,怎么你和李慕尘相比,就那么逊色,那么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