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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往前走出许久,便看见一片空阔的平地,身旁再无高大的树木,四下房屋也寥寥无几,放眼望去一片敞亮。
我伸手想要拦下不停往前的她,可她却轻轻地侧身挣开,抽回手腕,而我的指尖只能堪堪擦过她一片肌肤。
我说:“等一下,我……”
我的话刚涌到唇边还未说出口,便被她生生打断,随即,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字:“闭嘴。”
她抬眼,狠狠朝我瞪了过来,“我请你机智的脑瓜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她低声哀叹,“一想到我这冗长的一生,会有一天沦落到有家不回,去翻别人的家,就难免哽咽。”
我原本想着驾云赶回涂山,而平地恰好施展腾云术。
话又卡在喉间,最后咽回肚里。
林间只剩树叶沙沙轻响,我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只踩着地上拉长的影子,沉默地顺着蜿蜒长路慢慢地往前走。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拉扯出遥远的距离,久到我们看着竟像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我说:“如果我们在继续走,会很累,涂山不近,还要走很久。”
半晌,我挑眉,“你是不是暗恋我,走的时间越长,你和我独处的时间就越长。”
……
她只顾着埋头地快步奔走,全程没有片刻停歇,有意避开我的声音,不愿再多听我半句说辞。
我只能压下缓和气氛的话头,选择沉默,以免多说又会生出差错。
更何况她似乎很能吃苦,并且不介意徒步赶路。我不理解,但我尊重。
脚下的小路绵延看不到尽头,我们并肩慢慢地往前走着。
我们的身子短暂地挨在一起,转眼又悄悄地错开半步,彼此都在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山野寂静无声,世间喧闹尽数消散。
耳边只余清风穿过枝叶的轻响,溪水撞击石块的叮咚作响,林间的鸟鸣时远时近,断断续续萦绕在四周。
她转头的瞬间,我恰好抬眼望向前方,两道视线相逢,我们彼此对视。
少顷,她眉眼低垂,又是一声轻叹,面上尽是疲惫,她的唇瓣数次轻启又合拢,似有话要说,到头来仍是缄默无言。
我说:“你想对我说什么?没事,在怎么生气,我都不会对你动手的,之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我低声地说:“如果你还相信我,你就知道我有多温柔。”
她侧着眼,只借余光默默打量我,“其实我心里清楚,那处土坑是你暗中找人开挖的。”
我迟迟没有出声,或许是多日不眠的缺少休息,连日奔波的身心乏累,所以我的头脑昏沉,猜不出来她的意思。
我不明白她为何会忽然又提起这件事。
在我的认知里,这件小事本该翻篇,再提也是某天之后,偶尔闲聊时的谈资。
她又说:“所以你清楚该怎么走,来这儿就是借着理由过来看看情况。”
我摇头,“并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要看他们的尸体,我对害妖的人没有祭拜的义务。”
我挑眉,“而且我是好孩子,不喜欢看太露骨的东西。”
长久的不曾休息,本就耗光她的耐心,我的答复也并非她心中期盼的模样,须臾,急躁一点一点地爬满她的眉眼。
她急切地说:“可是你之前说人类和妖怪都被屠杀殆尽了,但是咱们把村子的每一处都走遍了,压根找不到妖怪的尸首。”
“如果是其他的妖怪或是人类,他没有理由只挖人而放过妖,但你恨人,所以只挖出人类的尸骨。”
我愣神片刻。
她才恍然发觉自己方才过激的情绪,随即,她又极力地压下满心的焦灼,渐渐平复原先的神色。
我点头,“是,你没说错,我恨人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对人族的怨恨已经积了百年又百年,区区几句说辞根本无法遮掩,刻意隐瞒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我轻声地说:“是我找妖怪挖的坑,我们路过那口坑,单纯是这条路近,我没想到会在这上面耗时间。”
身旁的她选择沉默,不作应答。
我敛去所有的情绪起伏,漠然地说出心中愤懑,“我根本不想把他们埋在这里,我更想把他们抛在路边,只是怕吓到其他路过的生物,我恨死他们了。”
“这群害死我同族的人,他们凭什么可以安稳和死去的妖怪葬在同一块地方。”
这一回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滋生出半分怒意,而是从容地、平静地、就像讲述一卷旧话本里的故事般,轻轻地告诉她,这漫长岁月,也未曾消磨我心中一丝仇怨。
不过须臾光景,她浑身气力骤然抽离,身子恹恹地往下垂落,宛若被烈日烘烤下渐渐枯萎的鲜花。
我看向她,浅笑着问她:“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我没有半分挑衅她的心思,只是迫切地想知道她心中答案,是否能够接纳我心中不曾消散的仇恨。
我格外在意,她如何看待我。
我本以为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可她仅仅移开视线望向一旁的远山,如同方才那般,安静地朝前走去。
等候的煎熬漫上心头,再也无法自持。
我慌忙抬声询问她,“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讨厌我?”
她却轻轻摇头,“所以你一直都很痛苦吗?”
我一瞬僵住,视线落在她身上,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那句话。
我问:“什么?”
她说:“压抑自己的仇恨,还要学会去爱,很累对吗?”
我默然伫立、迟疑良久,无名的怯懦却和毒蛇一样盘踞在我的心底。
我无从回应她的言语,只能另找话题,避开她那声炽热的问候。
半晌,我才轻呼一口浊气,“那件事,我以为我给你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一瞬的怔愣过后,她迷惑地皱眉,“又是什么事?”
我说:“就是那口坑的事。”
她仍怔怔地站着,双眼空空,而我笑着说:“我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根本不会犯低级错误。当时在那口坑前,我就在你面前展示了我怎么用纸鹤,去联络填坑的妖怪。”
她轻轻地歪了下头,眼神依旧懵懂又茫然,应该没能听懂我的意思。
我轻抿着发干的唇瓣,犹豫一瞬,说:“这不是什么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好事。你稍微一想就明白,我能快速找到填坑的妖怪,也能轻易地找到挖坑的妖怪,这只会加重我的嫌疑,等于把我主动地把阴暗不堪的一面坦白给了你。”
她骤然顿住脚步,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伸手扣住我的腕间,“我不想要你的暗示,我要你的有话直说。”
我注视着她的双眼,不见半点的眼屎,只看见了她的眸子里映出我的面容。
那刻,我清楚地读懂她眼中不加掩饰的迫切,裹挟着几分想要独占我的执念,或许是不肯退让的倔强。
我刻意缄默地回避,装聋作哑,任由那些理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压在心底,终生不能萌芽。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物,任何牵绊能够拦在我奔赴目标的前路。
我错开目光,又叹了口气,“可是有些话,我是说不出口的,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可以很勇敢,我就只想逃避。”
我从来不是直白坦荡的妖怪,我没办法随便对着谁,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摊开。
无论她信或不信,这样的剖白对于我已是难得,说出这些字句,早已耗尽我全部胆量,也是我能退让,能敞开的极致。
从前我也曾对葵敞开心扉,只是到了离别的那刻,我就抹去了她脑海里所有与我相关的记忆。
苦情树在许久之前,就悄悄窥探我的心事。可它力量高深,远远凌驾于我之上,我没有与它抗衡的资本,所有愤懑与委屈无从宣泄,只能藏在心间,慢慢消解。
我始终不愿意有人轻易看穿我,更不想有人在我的世界里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