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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猝然拍案而起,掌心落桌时震出巨响,亦使案上烛火摇曳,随即,它抬手直指我,随即在我跟前来回晃悠。
小黑道:“你又在装傻充愣,你读了那么多书,走了那么多路,我不信你仍纯如白纸,况且狐妖之力源于至情,她对你的感情坦诚且明晃晃地摆在你的眼前,你怎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呢?”
小黑恨铁不成钢地叹息:“这些日子以来,我算是看透了,那些风风雨雨像箭矢一样射向你时,你从未逃避一次。”
小黑道:“哪怕是那天的傲来国三少,你明知实力悬殊,难以取胜,你仍会奋力一搏,迎他而上。”
小黑道:“你只会在关乎她的事情上逃避!”
执笔之手又是一顿,笔尖悬纸半寸。
我沉默不语,亦在斟酌、沉思着小黑所言。
少顷,我便落墨如飞,运笔如抽丝剥茧,将人类修炼的关窍条分缕析。
小黑见我不为所动,反应平平,笔势未歇,它急如热锅蚂蚁,抓耳挠腮之间撞翻案边墨蝶,喉间溢出几声急促的低吼。
我道:“你又不是皇帝身旁的太监,我不急,她不急,你急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她变的。”
我莞尔一笑,笔头轻戳小黑的额头。
我道:“收钱了?”
小黑闻言竟哭笑不得,原先急切的气焰瞬间消散,猛地往后一坐,四肢瘫软如泥,双手摊开地倒在案前。
倏忽,小黑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小黑道:“你看不出来吗?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爱屋及乌,我也能喜欢另一个你,就像你恨你,恨到极致也波及到了另一个你。”
小黑又道:“其实你往后退一步,就退一步,离开你给自己画的圈,就会看到一个超好的自己。”
我提笔一收,笔锋朝内搁于笔山之上,目光下移,落于因墨蝶打翻而墨渍点点的桌面。
我拢起散落的纸屑,又取来洁净的抹布,循序渐进地擦拭渐干的墨渍。
小黑道:“她陪你的一百年里,你肯定有过心动。只是当时你不曾察觉,容容,我们放过自己,也放过她。”
我道:“当年的事,都过了很久了,我都不记得了,记忆里的我们只有争吵。”
妖的寿元绵长,三百年于我们而言不过沧海一粟,转瞬即逝。
我怎会忘?不过是扯谎逃避而已!
然世事难料,当年不得已之事太多。
凤牺叛逃之年,亦裹挟半数狐妖的精锐主力背离涂山,此举使涂山元气大伤,根基动摇。
彼时的涂山妖心涣散,惶惶不可终日,一气道盟趁火打劫,屡屡强攻,战火连绵不绝,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思云惨死异乡,如惊雷乍响,涂山上下悲恸欲绝,瞬间便将涂山与人族的矛盾推向顶点。
可偏偏阿姐却是大争之乱世中的清流,依旧秉持初心,既不拔刀斩妖,亦不挥剑杀人。
阿姐的悲悯与大爱却引得族中众妖怨声载道,他们怒斥阿姐优柔寡断,埋怨她错失良机,他们不满、不忿。
直言后悔不曾与凤牺离去。
阿姐便在腹背受敌的绝境中临危受命,仍驻留涂山的众多狐妖,无论是族内长老,还是旁支妖众,皆对阿姐信心寥寥。
他们皆对这位年轻的涂山之主疑虑重重,无人看好她能力挽狂澜,撑起摇摇欲坠的基业,只觉前路暗淡无光,更有人暗忖涂山恐将万劫不复。
若非二姐出手遏制闲言碎语的传播,只怕对阿姐的谩骂与质疑从不会停歇。
幸得阿姐争气,凭一身肝胆,赤手空拳地杀出荆棘丛生的重围,生生将涂山的名号推向巅峰。
忆及那年,内外交困,举步维艰,前行的每步皆是如履薄冰,血泪交织,此刻稍一思忖,便是心头窒闷,酸楚难忍。
那年,竭尽所能地为涂山争夺生机,时间对于力挽狂澜的大业何其珍贵。
儿女情长,在大夏将倾的涂山面前本就一文不值,被牺牲的,当然是我与她。
我含泪冷笑,“真难为她错付的那些岁月,一片真心喂了狗。怎么会摊上我这样的妖怪。”
小黑道:“那最爱她的那一年,你们是怎么称呼的?小宝宝?小甜心?”
我道:“我好像没有唤过她的名字,开口除了你就是她。”
小黑讶然,“谁家好人对喜欢的人一直使用第二人称和第三人称啊?”
小黑又道:“谁家相爱,一方回忆过往,只有吵架啊?”
小黑摇头道:“她的真心确实喂了狗。”
知也之名,取自知我者,非我也。
她从未直言欢喜,亦未表露厌弃,字斟句酌间从未见其半分倾向。
我心中虽有期待,却更多的是顾虑,不知她是否钟意我为她所取的名讳。
取名当日,恰逢年少顽劣,懒读书时,既无锦上添花的美好愿景,亦无推心置腹的殷殷期盼,不过是普通且平庸的称谓罢了。
故而,我常将此名藏之于心,在我喉间辗转千回,始终未曾唤过她的名讳,唯恐唐突了她,扰了彼此间的平和。
思绪忽如电光火石般乍现,昔日争吵的画面似潮水般汹涌而来。
我摇头苦笑,滚烫的清泪悄然而至,我道:“可她不信我,觉得我很坏,我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