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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坦言,那刻,我藏有偏私,不假思索地与妖怪站于一处。
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人族收了我的粟米,得以充饥,我抢了妖族的大王宫,钱财尽失。”
我垂眸轻叹,倏忽,疲倦的累意钻入骨血,更有股不明不白的惆怅像潮水下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岸。
我道:“我知你们恨我,可能也爱我,心中多有愤懑。我亦知仇恨不易忘却,更不会因三言两语而放下,可我累了,我不愿再见妖人互斗,不死不休的局面,既然妖打不过我,人有求于我,所以你们都得听我的,至此议和吧。”
呵,说来可笑,昔日为战事推波助澜的武器贩子,竟在两百年后的某一天,生出对和平的向往。
大妖丁闻言一愣,双眼蒙雾般空茫,随即回神,又似因星火燎原而起的炮仗,他怒而皱眉,双手紧攥兵器,胡乱一甩,便指向人群。
大妖丁吼道:“妖与人不可能共和,千百年的恩怨纠纷岂能在一朝一夕间化解?”
大妖丁道:“遥想当年,这河溪镇原本是我们世代所居之地,我们日子虽贫但也快乐,约是两百年前,人类迁徙,闯入河溪镇。”
大妖丁凶恶地咬牙道:“再后来,一群携着法宝的人族如饿狼般闯入,他们将我们驱离乡土,被迫流亡西山,自那时起,往日的安宁便碎裂成渣。”
大妖丁道:“我们世代栖息的绿水青山,成了他们肆意妄为的狩猎场,他们不仅强占土地,更是挥斧砍向百年老树,每逢深秋,他们便组织一场秋猎,对这片土地的动物围追堵截,赶尽杀绝!”
大妖丁道:“直至那批拥有法宝的人类化为朽土,直至不再有人族使用法宝,天道轮回的齿轮才因此逆转,我们终于走下了山崖,开始了属于我们的报复与掠夺。”
我抬手,指腹在眉心处细细摩挲,驱散几分倦意,我半晌未语,仅是任思绪愈发深敛。陷入沉思。
农户丙俯身下腰,从乱草中抠起块棱角碎石,他倏然抡圆胳膊,猛力一抛。石块裂风而飞,旋转着带起锐啸,直砸大妖丁面门。
农户丙怒道:“信口雌黄,胡编乱造!我们将土地开荒,是为了耕种,猎杀是因为积雪覆盖耕地而草木不生,以至于我们只能狩猎,以命相搏获取食物,度过寒冬。”
大妖辛亦是怒不可遏地吼道:“竟敢当着我的面砸老四,欺人太甚!”
大妖辛面色铁青,双目猩红,呲目欲裂间,额间青筋暴跳如蚯蚓盘旋,鼻翼翕张着喷出灼热气息。
大妖辛掌中利器已骤然抬起,裹挟着破风之势直抵农户丙的胸膛,刀刃已刺破衣衫,渗出鲜血。
大妖辛道:“左右不过一死,何故如此折辱我们!”
我蹙眉不语,箭步上前,以迅雷之势钳制大妖辛的手腕,猛地将其向下一拧,大妖辛因痛意而骤然松手。
我顺势一夺,便抢过冷刀,随即掌心凝力,狠戾一掌便直击大妖辛胸口,大妖辛亦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我蹙眉道:“吵死了,闭嘴,谁敢在我面前动手,无论人还是妖,皆吃一巴掌,届时,生死由天定。”
我道:“我根本不在乎你们这些恩恩怨怨,人族善智,妖族善力,你们各有所长,互助便是共赢,我只不过在此时偶然生了些慈悲,不代表我生性本善。”
刹那间,思云命丧王权慕凡刀下的惨状,猝然闯入脑海。
两百多年前,思云的狐皮经针线缝制,成御寒之衣;她的血肉则烹煮炙烤,作果腹之食。
于是,我的心口剧痛如绞,眼底瞬间噙满泪意,却旋即被熊熊怒火充斥胸膛。
我猛地抬眼,又目眦欲裂地注视着那群屡次折辱阿姐的妖物。
我牙关紧咬,咯咯作响,指节亦攥得惨白,几欲断裂。
敢以污言秽语欺辱阿姐者,我岂会令他平安顺遂的称霸一方,哪怕是高悬的太阳,我也势必将其从万人追捧的高台上拽落。
我既不想对妖动杀念,也不愿对人下狠手,可仇恨早已蒙眼。我见不得人族安生自在,报复念头悬于心口,我更容不得欺辱阿姐的妖怪在我走后,继续过着肆意妄为的好日子。
大王宫群妖能震慑人族,叫他们收敛安分;妖族也断了抢劫营生,仅能学着人类耕种觅食。
我素来觉得,孕育生命、培育果实,原是世间最是艰难劳累的事。
所以我偏不让大王宫的妖怪活得那般舒坦!
呵,没苦硬吃,没难硬造,我竟也沾了这苦情树的乖戾念头,偏要在顺遂里搅出些波折。
倘若河溪镇的百姓与大王宫的群妖能彼此牵制,令那独断专行的大王宫再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机,便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世间安宁。
但非要一方身死灭族才肯作罢,那我不偏不倚,皆送其一程,到阎王殿在争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