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赵嫂子帮了半个月,春桃的孕吐没见轻,反倒厉害了些。原先只是闻不得靛蓝味和油烟味,现在连灶间角落里搁着的那坛子酱豆腐闻着都呕。阿青一个人又要炒菜又要照看火候,赵嫂子打下手打到第三周,家里孩子病了,春桃让她先回去照看两天。灶间一下子缺了人手。
巧英跟章佩瑜商量:“赵嫂子家里有事,不能天天来。阿青一个人盯灶间,忙不过来。得再请个人。”章佩瑜纳着鞋底想了想:“请谁?灶间是入口的东西,得手脚干净、人本分。”巧英说:“我托人打听打听。城南那边有个寡妇人家的女儿,姓沈,十九岁,以前在饭馆帮过厨。娘儿俩靠给人洗衣裳过日子,姑娘手脚利索,人也老实。”章佩瑜说:“你把人带来我看看。”
第三天巧英把沈姑娘领来了。姑娘个子不高,圆脸,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章佩瑜坐在堂屋上首,让沈姑娘走过来转了一圈,看了看她的手——指甲剪得干净,虎口和指根有薄茧,是干惯了活的手。章佩瑜问:“以前在哪儿帮过厨?”沈姑娘说:“城南刘家饭馆,帮了两年。后来饭馆关了,我娘给人洗衣裳,我跟着打下手。”章佩瑜问:“会做什么菜?”沈姑娘说:“家常菜都会。红烧肉、清蒸鱼、炒鳝丝、盐水鸭,炖汤也会。”章佩瑜让她在灶间试做了三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阿青在旁边看着,尝了红烧肉说“火候到了”,尝了清蒸鱼说“蒸的时间准”,尝了青菜没说话,把盘子往沈姑娘面前推了推,沈姑娘夹了一筷尝了尝,自己说“盐少了半勺”。阿青点了点头。
章佩瑜拍板:“留下。先试一个月。工钱按阿青的八成算,一个月后看情况再加。”沈姑娘应了一声,把围裙系上,当天就进了灶间。
春桃开始教她。第一天教灶间的油盐酱醋搁在哪儿——盐罐在灶台左手第一个抽屉,酱油瓶在第二个抽屉,醋瓶在第三个,猪油罐在灶台右边的陶钵里,白糖在吊柜上层最左边。沈姑娘拿小本子记,记完了又问了一遍,自己复述了一遍,春桃点点头。
第二天教陈树生爱吃什么——红烧肉要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断;清蒸鱼不能搁酱油,搁了他说“遮了鱼味”;炒鳝丝要搁蒜,不搁蒜他说“腥”;早饭的泡饭要煮得硬一点,菜要咸一点,因为上午写配方费脑子。春桃说“他这个人,你给他做对了,他不吭声。你做错了,他也不吭声,可筷子动得少。你自己看他筷子夹哪盘多,下一顿就多做那盘”。沈姑娘又记在小本子上。
第三天教念瑾的忌口和章佩瑜的药膳。念瑾不吃香菜,不吃姜,菜里搁了姜要挑出来,可姜汁可以搁——姜汁看不见,他就不挑了。章佩瑜的药膳方子贴在灶间墙上:黄芪炖鸡、当归生姜羊肉汤、山药粥。黄芪搁多少、当归搁多少、山药怎么切,一样一样说清楚。沈姑娘把方子抄了一遍,问“黄芪炖鸡汤章婆婆喝的时候搁盐吗”,春桃说“搁。搁少。她口淡”。
第四天春桃没教新东西,让沈姑娘自己做。沈姑娘在灶间里忙了一上午——切菜、配菜、看火候、调味道,阿青在旁边打下手。春桃坐在灶间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灶间离了我不行。现在看,离了谁都行。”
巧英正好从院子里过,听见了,脚步停了一下。她往灶间门口看了一眼——春桃坐在小凳子上,围裙没系,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灶间里沈姑娘正拿锅铲翻菜,阿青在切墩上切葱。巧英说了一句:“灶间离了谁都行。可这个家离了你不行。”
春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宋云澜学的。”巧英在院子里站了一下,“他天天在我耳朵边上说‘这个家靠你’‘那个事你拿主意’。听多了,我也会说了。”
春桃笑了一下,把花生壳扔进脚边的簸箕里:“宋先生这个人,看着闷,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他闷是闷,可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说。”巧英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你歇着。下午去堂屋跟章佩瑜坐。灶间有沈姑娘和阿青,你不用盯。”
春桃把簸箕里的花生壳倒进灶膛边的竹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堂屋走了。
沈姑娘在灶间做了三天,阿青第四天跟巧英说“这姑娘行。切菜比我细,火候看得准,盐搁得比我稳”。巧英说“那就留下。工钱下个月加一成”。沈姑娘知道了,在灶间门口给巧英鞠了一躬。春桃在旁边说“别鞠躬。灶间不兴这个。你好好做菜,把树生哥的泡饭煮硬一点就行”。
春桃闲下来之后果然没闲着。她上午在东厢房外间窗户底下坐着,先是把攒的碎布头又翻出来——上回拼被面剩下的月白布头、靛蓝布头、茜草染的深红布头,攒了小半包袱。她把布头按颜色深浅排开,拿针线笸箩搁在旁边,慢慢拼一件小孩衣裳。陈树生从仓库回来吃午饭的时候看见了,问“给谁拼的”,春桃说“给念湘拼的。念湘那件小褂短了,我给她拼件新的”。陈树生看了一眼布头:“念湘的衣裳你拼,那咱们孩子穿什么?”春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脸红了:“这才两个月,你就想孩子穿什么了?”陈树生说“先想着。想到了再拼”。春桃拿针线笸箩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吃饭。饭凉了。”
下午春桃去堂屋跟章佩瑜和张氏坐。章佩瑜纳鞋底,张氏择韭菜,春桃把布头摊在桌上拼衣裳样子。章佩瑜看了一眼:“月白的拼里子,深红的拼面子,靛蓝的拼袖口。这个配色好。”张氏说:“跟我年轻时候给我闺女拼的那件差不多。”春桃说:“张婆婆您也给闺女拼过衣裳?”张氏说:“拼过。我闺女小时候的衣裳都是我拿碎布头拼的。那时候布贵,买不起整匹的,就攒碎布头,攒够了拼一件。”春桃把布头按张氏说的重新排了排,章佩瑜在旁边指了两处,说“袖口这里再收半寸”。春桃拿粉笔在布头上画了记号。
晚上巧英在账房里记完账,提笔在备用本上写道:“四月下旬。赵嫂子家里有事回去了,灶间缺人手。从城南请了沈姑娘,十九岁,寡妇人家的女儿,以前在刘家饭馆帮过两年厨。章佩瑜试了三个菜,阿青说‘切菜比我细,火候看得准,盐搁得比我稳’。春桃教了她三天——第一天教油盐酱醋搁哪儿,第二天教树生哥爱吃什么,第三天教念瑾的忌口和章佩瑜的药膳方子。第四天春桃坐在灶间门口看沈姑娘做饭,说‘我以前觉得灶间离了我不行。现在看,离了谁都行’。我说‘灶间离了谁都行,可这个家离了你不行’。春桃问我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我说跟宋云澜学的。春桃闲下来之后开始拼小孩衣裳——给念湘拼一件小褂,用拼被面剩下的月白、靛蓝、深红布头。章佩瑜和张氏帮着看配色,张氏说她年轻时候也给闺女拼过。”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春桃说‘离了谁都行’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舍不得。我跟她说‘离了你不行’,她就不说了,低头剥花生。灶间有人顶上了,可春桃在灶间门口坐了三年,突然不用她掌勺了,心里空一块。拼衣裳是个由头,手里不闲着,心里就踏实。”
窗外福伯的竹杖声笃笃笃响过去。巧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灶间的灯亮着,沈姑娘和阿青在里面收拾碗筷。东厢房的灯也亮着,春桃坐在窗户底下拼衣裳。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宋云澜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问“想什么呢”。巧英说:“想春桃。她从灶间退下来,手里不闲着了,开始拼小孩衣裳。”宋云澜说:“她闲不住。”巧英说:“也不是闲不住。是手里得有件事。灶间有人顶上了,她就找别的事做。拼衣裳拼好了给念湘,念湘穿了,她心里就有着落。”宋云澜在床边坐下来:“那你呢?你手里的事是什么?”巧英想了想:“账本。一院子人的账本。”宋云澜说:“那我帮你记一笔。今天请了沈姑娘,灶间人手齐了。”巧英笑了一下:“你帮我记?你连自己的账都记不清。”宋云澜说:“记不清才要你管。”巧英把被子拉开:“睡吧。明天还得去仓库看新织机的出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