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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火被扑灭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巧英正提着马灯在棚子门口查看情况。她刚把心放下来——船没事,棉纱搬出来了一半,烧掉的只有岸上那间堆干草的棚子。宋云澜还在码头上指挥人清理火场。巧英站在棚子门口,把马灯举高了些,照了照棚子西侧的立柱——立柱上沾了些烟灰,可木头没烧着。她伸手在立柱上摸了一下,掌心蹭了一层黑灰,木头还是凉的。她准备转身回仓库那边看看陈树生和铁皮箱,刚迈出一步,一阵风从巷口灌过来,把码头上没灭透的余烬卷了过来。
巧英先看见的是棚顶的油布忽然亮了一下。她抬头一看,一小团带着火星的灰烬落在了油布边角上。油布是涂了桐油的,遇火就着。她喊了一声“阿荣!”,阿荣从棚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油布边角已经烧起来了,火苗顺着油布往上蹿,几息之间就烧到了棚子西侧的立柱。阿荣拎起水桶就往上泼,一桶水下去,火头压了一下,可油布上的火灭了又着,着了又灭,风一吹就复燃。老周从仓库那边跑过来,手里也拎着一只水桶,两个人轮着泼水,可火势比他们泼水的速度快。
宋云澜在码头上听见喊声,手里的棉纱捆顺势稳稳放在地上,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转身朝着锦华街的方向全力奔去。他一路快步疾驰赶到巷口,抬眼望去——染坊棚子西侧的立柱已经被火焰吞噬,火舌顺着油布往上不断攀爬,厚重的油布在烈火中卷曲收缩,阵阵火星顺着布角簌簌往下坠落。棚子门口,巧英依旧稳稳站着,手中紧紧提着那盏旧马灯,灯火稳稳举到与肩齐平的位置,玻璃罩里的火苗不受外界惊扰稳稳燃烧,昏黄的暖光把棚子门口那方小小的区域照得通透明亮。在她身后,阿荣与老周各自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水桶,桶中的清水随着脚步微微晃动,顺着桶沿零星洒在青砖地面之上。
宋云澜快步冲到棚子门口,伸手接过巧英手中的马灯稳稳提在手里,神色凝重立刻开口询问:“工人们现在都在哪里?”巧英神色镇定语速平稳:“全都待在织机旁边。阿荣已经把织机上的布匹及时撤了下来,布匹安然无恙,织机也完好无损。”宋云澜抬眼朝棚内望去,织机依旧稳稳立在原地,金属轮子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机架之上还搭着半匹尚未织完的布匹。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旁的阿荣沉声吩咐:“先把水桶放下,立刻赶往仓库那边搬运沙袋。仓库门口堆放着防火沙,你和老周一袋一袋把沙袋搬过来径直往火头方向压制,务必先遏制火势蔓延。”阿荣闻言立刻放下手中水桶拽着身旁的老周快步朝着仓库方向奔去。
宋云澜把马灯重新递还给巧英,独自快步走到棚子西侧,抬脚把地上正在燃烧的碎布一一踩灭,仔细确认火星彻底熄灭才缓缓转过身,再度从巧英手中接过马灯缓步走到织机旁,抬手把马灯稳稳挂在织机的立柱之上。灯火在玻璃罩中静静燃烧,柔和的灯光把织机的金属轮子、棕木边框全都照得清清楚楚。“这盏灯,就牢牢挂在这里。”他语气笃定字字沉稳,“织机还在,这盏灯,便一直亮着。”说罢他俯身捡起地上一把扫帚,先把扫帚头的明火彻底踩灭,再挥动扫帚不断拍打着正在燃烧的棚架立柱,全力阻挡火势继续蔓延。
此刻陈树生从实验室中匆匆冲出,怀中紧紧抱着配方本与种子盒,一路快步跑到仓库门口,小心翼翼地把两件珍贵之物妥善放进铁皮箱中仔细落锁,把钥匙稳稳揣进贴身衣袋。随后他转过身抬眼望向染坊棚子,只见火势比刚才愈发凶猛,棚架西侧的立柱已经烧断大半,棚顶的油布卷曲焦黑,四散飘飞的火星被夜风卷到半空散落各处。他立在仓库门口静静看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物件,心中猛地一紧,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回实验室。此刻实验室的窗纸上已经透出明亮的火光,大火虽尚未蔓延到实验室,可距离已经极近。他伸手猛地推开房门疾步冲进室内径直扑到桌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伸手在深处仔细摸索,终于掏出那卷精心保存的苏宛卿染缸图纸。图纸外层被厚实油布紧紧包裹,他伸手轻轻扯开油布仔细查看,确认图纸完好无损既没受潮也没有破损,立刻把图纸小心卷好牢牢揣进怀中转身快步往门外跑去。刚跑到门口,一根被烈火烧断的横梁忽然从屋顶坠落,重重砸在距离他脚后跟仅半步的位置,溅起的火星瞬间烧着了他的裤腿。他抬手快速拍打迅速将腿上的火星扑灭,丝毫没有停顿依旧稳步向前奔跑。一路奔到仓库门口,他从怀中取出图纸小心翼翼放进铁皮箱中,与配方本、种子盒并排摆放,重新把铁皮箱仔细锁好。随后蹲在铁皮箱旁缓了两口气,抬手用手背轻轻蹭掉脸颊上的烟灰,心底的石头终于暂时落地。
另一边巧英静静立在织机旁,抬手把挂在立柱上的马灯取下来稳稳提在手里,借着灯光仔细查看织机上的布匹。布匹依旧紧绷在卷布轴上,布边仅有一指宽的区域被火焰燎得焦黑,布匹的核心部分完好无损,靛蓝色的经纬纹路依旧清晰分明。她把马灯举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织机——金属轮子没有变形,棕框未被烧透,踏板依旧可以正常踩动。她伸手轻轻抚过金属轮子,轮身冰凉,火势尚未蔓延到织机机身。她把马灯重新挂回立柱转身看向刚刚赶到的阿荣沉声吩咐:“立刻把仓库里的沙袋全部搬过来,层层堆在织机四周,务必守住织机。”阿荣和老周扛着沙袋快步赶来,一袋接着一袋整整齐齐码在织机的四个角落,足足码了三层。巧英稳稳立在织机旁抬手举高马灯,柔和的灯光照亮沙袋与织机,织机沉稳的轮廓稳稳投射在沙袋之上。
众人齐心协力扑救,经过一整夜的奋力扑救,冲天的火光终于渐渐消退。天色已然蒙蒙亮,染坊棚架西侧已经烧塌大片,油布尽数烧毁,只剩几缕焦黑的布条孤零零挂在残破的骨架之上。好在东侧区域完好无损,织机依旧稳稳立在原地,金属轮子上沾了一层烟灰,伸手轻轻一擦便恢复光洁。宋云澜从烧塌的棚架底下缓缓钻了出来,满脸沾染着烟灰,原本整齐的发丝也被烈火燎得卷起几缕。他步履沉稳走到织机旁抬手取下立柱上的马灯提在手里,看向一旁的巧英:“织机安然无恙。”巧英走上前一一搬开织机四周的沙袋,拿出抹布细心擦拭干净金属轮子上的灰尘,抬脚轻轻踩动踏板,棕框顺势起落发出一声清脆轻响。她转过身对着宋云澜轻声开口:“还能正常使用。”宋云澜抬手把马灯举到与肩齐平的位置,暖黄的灯光静静照亮织机也照亮巧英沉稳的面庞:“那从明天起,便继续开工织布。”
巧英伸手接过马灯重新稳稳挂回立柱,随即走到仓库门口打开锁好的铁皮箱,把配方本、种子盒、染缸图纸逐一小心取出。图纸外层的油布沾了些细碎烟灰,她抬手用衣袖轻轻擦拭干净重新仔细卷好。配方本与种子盒完好无损,她把这几样珍贵之物悉心收进怀中再把铁皮箱重新锁好,钥匙妥帖揣进贴身衣袋。她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去,棚子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
天亮之后阿荣蹲在烧塌的棚架前面扒拉那些烧焦的木头。他扒着扒着忽然停下手,从灰堆里捡出一样东西——一截没烧完的油布边角,边角上绑着一根细铁丝,铁丝的另一头拴着一小团浸了油的棉絮。他把这东西举到宋云澜面前:“宋先生,你看这个。”宋云澜接过去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他把那团棉絮凑到鼻尖闻了闻——有煤油味。这不是烟头引着的。有人把浸了煤油的棉絮绑在铁丝上,铁丝拴着油布边角,点着了棉絮,棉絮引着油布。做这件事的人知道棚子西侧有油布,知道风从巷口往棚子那边灌。宋云澜把那截铁丝和棉絮收进衣袋,对阿荣说:“这件事先别声张。跟谁都别说。”阿荣点了点头。
巧英从仓库那边走过来,看见宋云澜和阿荣蹲在棚架前面说话,脸色都不太好看。她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了?”宋云澜把铁丝和棉絮从衣袋里摸出来给她看。巧英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她拿着那截铁丝翻来覆去看了看——铁丝很普通,棉絮也很普通,可绑棉絮的手法很讲究,铁丝绕了三圈半,收头掖在圈里,不是随手绑的。她把这个东西收进自己衣袋里,对宋云澜说:“码头那边起火也是烟头引的?”宋云澜说:“码头那边确实是烟头。可这边不是。这边是有人放的火。”巧英站在烧塌的棚架前面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他知道棚子西边有油布,知道风从巷口往这边灌,知道后半夜护厂队的人在码头上搬棉纱。他算好了时间。”宋云澜说:“是。”巧英说:“先不查。把棚子重新搭起来,织机照常开工。他烧了一次,没烧掉织机。他要是再烧,我们就有准备了。”
她走回仓库门口,把铁皮箱打开,从里面取出配方本和种子盒抱在怀里,往实验室走。陈树生正坐在实验室门槛上,裤腿上烧了一个洞,脸上还有烟灰。他看见巧英过来站起来问:“东西都在?”巧英说:“都在。”她把配方本和种子盒递给他。陈树生接过去抱在怀里,忽然说了一句:“昨天晚上我在仓库门口守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巧英问什么事。陈树生说:“配方本和种子盒,一个都不能丢。配方本是苏姨留下的方子,种子盒是苏姨留下的种子。两样东西都是她留给你的。我要是弄丢了一样,就对不起她。”巧英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把配方本和种子盒抱在怀里,说:“没丢。一样都没丢。”陈树生点了点头抱着东西进了实验室,把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巧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她转身往灶间走。春桃已经在灶间里烧水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巧英走进去说:“多煮一锅粥。今天大家都累了。”春桃应了一声,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