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橘子树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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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长沙,白日还带着秋阳的温软,待到暮色四合,夜风便裹着湘江的潮气漫过街巷,把白日里的燥意悄然揉散。周蕴玉结束一日的医务,如约带着怀瑾径直走向医院后街的粉铺。铺子规模不大,只规整摆着四五张方桌,桌面收拾得干净,每桌都配着筷筒与醋瓶,透着寻常百姓过日子的质朴妥帖。周蕴玉熟门熟路抬手点了两碗酸辣粉,又特意添了一碟卤得入味的豆腐干。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粉便端上桌,浓白的热气裹着香气往上翻涌,红亮的辣油浮在汤面之上,细碎的花生与翠绿的葱花撒了一层。

怀瑾拿起筷子挑起一筷软滑的米粉细细吹了片刻送入口中,猝不及防的辛辣刺激舌尖,他忍不住轻声嘶了一声。周蕴玉看着唇角漾起温和的弧度,伸手将桌上的醋瓶推到他面前:“多加点醋,能解辣意。”怀瑾依言舀了些醋拌进粉里再度送入口中,酸香裹着辣意滋味恰到好处。两人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谁都没有主动提起下午在医院里的对话。粉吃到一半怀瑾抬手从身旁的旧皮包里小心取出那本珍藏多年的1936年《纺织周刊》稳稳放在桌面,指尖轻轻一推径直推到周蕴玉面前:“这本杂志,还给你。”

周蕴玉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拿起杂志,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封面。封面上巧英的照片历经岁月反复摩挲已然有些模糊,边角微微卷起,可影像的轮廓依旧清晰。照片旁那行娟秀的铅笔小字依旧安稳地留在原地——“苏城钟家。钟巧英。原来他喜欢这样的人。”她指尖停在字迹之上静静看了又看,眼底泛起细碎的波澜,随后轻轻将杂志放回桌面:“这本杂志我足足珍藏了八年。从长沙一路带到部队医院,又辗转带回到此处。这些年四处奔波先后搬了四回住处,遗失了不少随身之物,唯有这本杂志始终妥帖收在枕头底下从不曾离身。”怀瑾抬手再次拿起杂志目光落在封面之上静立片刻缓缓合上重新放回她面前:“是我回来得太晚了。”周蕴玉伸手将杂志收好细心放进随身的布包之中抬手系紧布包的带子将布包安稳放在膝盖之上,抬眼望向他眼神温和又笃定:“不必嫌早,也无需嫌晚。你愿意回来,便是最好的时机。”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低头吃粉,吃了一口又缓缓补充一句:“明日我休息。你上午来医院,我带你去瞧瞧我平日里居住的地方。”怀瑾毫不犹豫点头应下:“好。明日我准时前来。”

一碗粉渐渐见底,周蕴玉起身付清饭钱,两人一同走出粉铺。长沙的夜风拂过脸颊比起重庆的湿闷多了几分干爽,风里裹着淡淡的江水潮气。两人顺着街边缓步而行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走到医院门口。周蕴玉停下脚步看向怀瑾:“你先回客栈歇息,我们明日再见。”怀瑾点头示意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前行,走出几步又缓缓停下脚步回过身望去——周蕴玉依旧静静立在医院门口,头顶的路灯洒下柔和的暖光将她白大褂的肩头照得泛起细碎的亮光,身影温柔又单薄。怀瑾抬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周蕴玉也抬手回以一礼,随后转身缓步走进医院大门。

怀瑾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桌前坐下来把皮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摆在桌上——换洗衣裳叠在一边,药瓶放在另一边,杂志给了周蕴玉,皮包里空了一块。他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皮包扣好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房顶一直延伸到床头。他看着那道裂纹想,明天要去看看她住的地方。她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搬了四回住处,每一回都带着那本杂志。他把手枕在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有卖夜宵的挑着担子走过,梆子声笃笃笃地从巷口敲到巷尾。

次日清晨天光柔和,怀瑾按时赶往医院。周蕴玉换了一身素净的蓝布衫,乌发整齐拢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中装着刚从街边买来的橘子。她领着他走进一条幽静的小巷,巷子狭窄悠长,两侧是白墙黑瓦的老屋,墙根处整齐摆着几盆寻常花草,青翠的叶片沾着晨露。行至巷子尽头她抬手推开一扇古朴的木门,门内是一方小巧的院落,院中种着一棵橘子树,树下稳稳摆着一只水缸。周蕴玉居住的小屋坐落在院子东侧,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面放着几本旧书和一只搪瓷杯。她将布袋里的橘子放在桌面取出两个递了一个给怀瑾,自己拿起一个慢慢剥开。怀瑾顺势在椅子上落座低头剥开橘子掰下一瓣送入口中,清甜的果肉裹着一丝微酸。他细细嚼着橘子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视——屋子虽小却收拾得格外干净,被褥叠得整齐规整,墙面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整齐放着几本书和一只旧闹钟。

他收回目光落在周蕴玉的面庞之上。她正低头剥着橘子,指尖沾着些许橘皮的清汁,神情专注又温柔。怀瑾静静凝望片刻缓缓开口:“我会在长沙多停留一段时间。医院里的事务你安心忙碌,不必顾忌我。等你闲暇之时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周蕴玉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细细嚼碎咽下,抬眼望向他眉眼舒展:“好。你安心在此停留,我不会有半分意见。绝不赶你离开。”她说完这句话低头把橘皮收进手里捏成一团,站起来走到墙角丢进竹篓里,回来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怀瑾面前那块橘皮也收走了。怀瑾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湖南那七年,她也是这样。吃完饭收碗,喝完水收杯子,他换下来的衣裳隔天就叠好放在床头。她做这些事从来不吭声,做完了也不提。他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可她什么都替他记着。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吃完,把橘皮递给她。她接过去丢进竹篓,顺手把桌子擦了一遍。

同日午后苏城老宅内日光温和,巧英独自坐在账房里低头整理着账册。忽然一名邮差从阊门码头的方向缓步走来,将一封信件轻轻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之上。春桃出门拾起信件快步送进账房,信封之上赫然盖着长沙的邮戳,收件人端端正正写着“苏城钟家巧英收”。巧英抬手撕开信封小心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件是怀瑾亲笔所写,篇幅不长只写满半页纸。信中细细说明自己已顺利抵达长沙见到了周蕴玉,也已将那本旧杂志妥善归还,两人心平气和地谈了许多。信纸末尾他一笔一画认真写道:“我在长沙多停留一段时日。等把此地的事宜理顺清楚便会动身返回。厂中的大小事务辛苦你多费心照料。”巧英细细看完信件小心将信纸折好妥帖放进铁皮盒之中,抬手合上盒盖仔细锁好再将铁皮盒稳稳放回柜子。她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木窗,院中的桂花树叶被午后温暖的日光映照得泛着柔亮的光泽。她静立窗前片刻缓缓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春桃:“怀瑾寄来信件了。说是要在长沙多停留一段时间。”春桃抬手将桌上散落的账册逐一归拢整齐轻轻点头:“那周蕴玉的事,可有细说?”巧英轻轻摇头:“信中没有细细提及。可他说,待把此地的事宜理顺清楚便会返回苏城。”春桃没有再追问,弯腰将归拢好的账册一一放进抽屉之中。

巧英重新回到桌边落座,抬手翻开备用本提笔在崭新的纸页之上写下:“十月七日。收到怀瑾来信。他决意在长沙多停留一段时日。旧杂志已经归还周蕴玉。他坦言,等事理清便会归家。”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她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怀瑾的信里没有写“周蕴玉肯不肯原谅我”,没有写“她有没有答应什么”。他只写了“把此地的事宜理顺清楚”。她把这个说法在心里翻了个面。“理顺清楚”这四个字用得很轻。可她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周蕴玉等了他七年,他要在长沙把这件事理顺,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她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一颗珠子,珠子咔嗒一声滑到铜档另一头。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章佩瑜正坐在小竹椅上纳鞋底,看见她出来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怀瑾来信了?”巧英说是。章佩瑜问:“他说什么时候回来?”巧英说:“没定。说等事理顺了就回来。”章佩瑜点了点头,把针扎进布面拉了一截线出来:“那就让他理。理清楚了再回来。不清不楚地回来,还不如不回来。”巧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只听见针穿过布面的嗤嗤声和远处江面上传来的船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