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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钟翰武未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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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街钟记绸布庄后门外,藏着一条逼仄狭窄的小巷,巷口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正是宋云澜安排人手蹲守的最佳点位。几名乔装打扮的眼线,每日就坐在馄饨摊的条凳上,点上一碗馄饨,便能安稳坐上大半日,看似悠闲闲散,一双眼眸却始终牢牢锁住铺子后门,不放过任何一处动静。

这样的暗处盯梢,已经风雨无阻地持续了整整三天。巧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没有出面阻拦,也未曾对庆堂提起半点风声。她想着借着这次暗中布控,静心观察庆堂在未知监视之下,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庆堂这几日表面上看一切照旧,每日按时到铺子,照常整理货品、拨动算盘打理账目,可细心之人依旧能察觉出些许异样。从前他拨算盘珠干脆利落,如今指尖拨动珠子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时常拨到中途忽然顿住,手指轻轻搭在珠子上,神情恍惚,像是彻底忘了自己方才算到何处。阿青每日在铺子里打杂理货,最先看出庆堂的反常,特意悄悄找到巧英回禀:“大小姐,庆堂这几日夜里再也不在铺子里歇息,每日铺子打烊,便独自朝着阊门码头走去。到了码头只是静静伫立片刻,也不与人攀谈,停留一阵便折返,一路回到钟家老宅歇息,这般行径,看着像是在专门等候什么人。”巧英闻言神色不变,抬手示意阿青沉住气,再三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声张,避免打乱暗处的谋划。阿青心领神会,默默点头,不再多言。

第四天午后,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由跑腿伙计亲手送到了绸布庄。信封通体是厚实的牛皮纸,表面贴着清晰的日本邮票,邮戳清晰地标注着长崎,信封正面收件人一笔一画写着“苏城钟记绸布庄钟庆堂先生收”,寄件人栏内尽是陌生的日文。铺子里的店员看不懂,心生顾虑,不敢擅自拆封,只得将原信原封不动放在账台之上。庆堂从外面办完事情返回,一眼便看见账台上的信件,脚步骤然顿住,站在账台前久久伫立,迟迟没有伸手去拿。阿青在一旁专心整理货品,余光瞥见庆堂静立许久,指尖试探着轻碰信封边角,刚一触碰便又飞快收回,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庆堂将信件妥帖揣进衣袋,没有在铺子里拆看,转身快步走出铺子,径直朝着锦华街的方向而去。

巧英早已在账房之中静心等候。庆堂推门而入时,掌心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他缓步走到桌边落座,将信件放在桌面,迟迟没有动手拆开。巧英抬眼扫过信封,目光又落在神色凝重的庆堂身上,轻声问道:“是从日本寄来的?”庆堂郑重点头,语气沉重:“寄信地是长崎,寄件人栏写的全是日文,我一个字也认不出。”

巧英伸手从抽屉中取出一本从合盛洋行搜出来的日文账册抄本,是此前明轩耗时许久完成翻译的版本。她把抄本稳稳放在桌面,恰好与信件并排摆放,随手翻开抄本中间一页,指尖精准指向页脚处一行日文:“这一行文字,我先前特意让明轩精准翻译过,意思是‘钟翰武寄存,苏氏遗物另存’。账册里清清楚楚记录着,钟翰武曾在大和仓库寄存过私人物品。”她顺势将抄本轻轻推到庆堂面前,语气沉凝,“你父亲当年替渡边卖命,替周茂才洗白赃款,替大和仓库私藏军火,桩桩件件全都清清楚楚记在这本账册上。可账册里还藏着一件被刻意掩埋的事——大和仓库的寄存名册之中清清楚楚留着钟翰武的名字,寄存时间,正是民国三十年的深秋。”巧英稍稍停顿,指尖稳稳按在标注寄存日期的那行文字上,“那一个时间节点,你父亲早就已经死在狱中。逝者无法再前往仓库办理寄存。除非,他根本就没有死。”

庆堂的指尖紧紧压在信封之上,身形僵住,没有半点动作。巧英伸手拿起信封,翻到背面细细端详片刻,又缓缓放回原位:“这封信从长崎远道而来,寄件人栏的日文,虽说明轩不在,可我认得其中三个字——‘钟’、‘翰’、‘武’。三字连在一起,正是寄件人的姓名。”她抬眼看向庆堂,语气笃定,一语道破真相,“你父亲没有死,此刻就藏在长崎。”

话音落下,庆堂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波澜,伸手拆开了信件。信纸是轻薄细腻的日本专用信笺,纸面布满竖排的日文,字迹潦草凌乱,笔锋收笔处拖得很长,足见写信之人心中急切。庆堂不通日文,可目光扫过信纸,依旧能认出几个醒目的汉字,信纸之中夹杂着清晰的汉字字样,分别是“苏城”“仓库”“账册”“周”。他将信纸正反两面反复翻看两遍,缓缓搁在桌面,双手紧紧交握,搭在桌沿之上,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涩意:“姐,我爹没有死。他远在长崎,特意写信给我。信中具体写了什么我看不懂,可我心中清楚他寄信的缘由——他早就知道,我们正在暗中彻查他的过往旧事。”

他慢慢收回搭在桌沿的双手,缓缓放在膝盖上,神色愈发沉重:“当初那批日货,进货渠道是我亲自打通。赵德顺暗中更换配方一事,也是我一手引荐的人。我爹身在长崎,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在信里特意提及仓库、账册、周,就是在暗中提醒我——周茂才手中捏着他的致命把柄,让我处处小心提防。”他缓缓低下头,紧绷的双肩微微松弛半寸,语气满是无奈与沉重,“姐,我爹还活着。可他这般活着,远远比离世还要麻烦棘手。”

巧英抬手拿起信件,仔细折叠整齐,小心翼翼放进铁皮盒,合上盒盖仔细上锁,妥善放回柜子之中。随后转身看向庆堂,语气沉稳,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事宜:“你父亲还活着这件事,必须暂且压下,万万不可对外透露半分。你依旧按往常的作息打理铺子,不必露出破绽。宋云澜安排在铺子外面的人手,会暗中护你周全。赵德顺的旧事,我来彻查。周茂才藏匿的暗账,同样交给我去办。你眼下只需要用心做好一件事。”庆堂抬起头,满眼疑惑地望向巧英。巧英一字一句交代:“你需要回一封书信,用日文书写,文字就让明轩帮忙起草。信里只需写你顺利收到来信,写你在苏城一切安稳安好,其余所有隐秘与实情,一个字都不要提及。务必让他误以为,我们这边尚且一无所知,彻底打消他的戒备之心。”

庆堂牢牢记下这番话,静立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处稍稍停顿,背对着巧英,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沉稳的担当:“姐,当年我爹犯下的种种错事,我此前一无所知。可我在苏北投身游击队伍浴血奋战之时,他却在替日本人做事。这份亏欠、这笔罪孽,由我替他偿还。”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跨出门槛,迈步离去。

巧英静静伫立在账房之中,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从廊下一路走到天井,再从堂屋门口缓步走到院门。福伯主动上前替他拉开院门,门轴轻轻发出一声细响,厚重的院门缓缓合拢,周遭再度归于平静。

她缓步回到桌边落座,伸手翻开备用账本,翻到崭新一页,提笔落字:“八月五日。长崎来信。钟翰武并未身死,藏身于长崎。信中特意提及苏城、仓库、账册、周茂才。庆堂主动认下这份牵连甚广的旧账。”写完之后,她合上账本,妥帖锁回抽屉。

她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钟翰武没死。民国二十六年四月,监狱传来消息说他病死狱中。庆堂和姑姑钟佳凤去收的尸,薄松木棺材,葬在城外钟家祖坟最边角。张氏守了快十年的寡。现在这个人从长崎寄了一封信来,告诉庆堂“我还活着”。她想起一件事——陆正廷的遗信里说“周茂才知情,可他不动”。周茂才拿暗账捏着钟翰武,让钟翰武替他办事。钟翰武替周茂才办了什么事?换药害死苏宛卿。那周茂才知道钟翰武换药吗?他当然知道。他知情,可他不动。他不动,是因为钟翰武替他办事办得顺手。可钟翰武后来进了监狱。谁把他弄进去的?军统以“通敌”罪名抓的。谁给军统递的消息?周茂才?还是渡边一郎?如果是周茂才递的消息,他为什么要把钟翰武弄进监狱?因为钟翰武知道的太多了。钟翰武替他洗钱、替他经手暗账、替他换药害人。这些事任何一件抖出来,周茂才都得完。所以周茂才把钟翰武送进监狱,让他在里面“病死”。可钟翰武没死。他从监狱里逃出去了。谁帮他逃的?渡边一郎?渡边为什么要帮钟翰武?因为钟翰武替他洗钱、替他管仓库、替他在合盛洋行地窖里藏军火。渡边需要钟翰武活着,因为钟翰武手里有渡边的把柄。这两个人互相捏着对方的命门。周茂才以为钟翰武死了,可钟翰武没死。钟翰武躲在长崎,躲在渡边一郎的老家。他在长崎写信给庆堂,说“周茂才手里捏着把柄”。他在提醒庆堂小心周茂才。可他自己呢?他自己也捏着周茂才的把柄。暗账。暗账在周茂才手里,可暗账上记的每一笔都是钟翰武经手的。钟翰武知道暗账上写的什么。周茂才拿暗账捏钟翰武,钟翰武拿暗账的内容反捏周茂才。这两个人互相咬着,谁也不敢先松口。

巧英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钟翰武活着,在长崎。周茂才知道他活着吗?如果周茂才以为他死了,那周茂才现在应该很放心。可如果周茂才知道他没死,那周茂才现在应该很紧张。她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周茂才到底知不知道钟翰武还活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巷子里福伯的竹杖声笃笃笃地响过去。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船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庆堂说“那批日货的进货渠道是我亲自打通”。庆堂打通了日货渠道。钟翰武在长崎。长崎是日本的海港。庆堂的日货渠道,是不是连着长崎?是不是连着钟翰武?她把这个念头按住,没有往下想。明天要让明轩来一趟,让他看那封信。明轩懂日文,他能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翻出来。信上除了“苏城”“仓库”“账册”“周”之外,一定还写了别的。她得知道钟翰武到底在信里说了什么。她合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算盘,拨了一颗珠子。珠子咔嗒一声滑到铜档另一头。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拨下一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