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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上海方面托人送来了巧英苦等多日的化验设备,整套物资是宋云澜费尽心思托动云裳公司早年积累的旧渠道关系,辗转联络上上海一家老牌德国洋行的仓库,特意调配而来。两大箱物资里,有一台手摇离心机、一架精度极高的分析天平、一整套完整的玻璃蒸馏器,还有十几瓶瓶身标注着德文的化学试剂,件件都是难得的专业物件。
箱子走水路沿运河运送,傍晚时分才缓缓抵达阊门码头。宋云澜亲自赶往码头接货,小心将箱子逐一搬到板车之上。为了避人耳目,他特意避开繁华热闹的观前街,沿着僻静狭窄的小巷一路行进,径直将物资拉到锦华街的钟家老宅后院,妥帖安置。巧英早已提前做好安排,将柴房旁一间闲置许久的屋子彻底腾空,搬来两张厚实的旧木桌。阿贵拿着抹布,仔仔细细把木桌桌面反复擦拭了四遍,直到桌面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浮灰才停下手。
宋云澜按照顺序,将一瓶瓶化学试剂按编号整齐排列,稳稳放在桌角,又特意取来一块深色黑布,将试剂瓶严严实实盖住。他盖黑布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把布角掖了掖,让瓶底不露出来。巧英站在门口看见了,没有问。她知道他为什么掖布角——这些瓶子上印着德文,洋行的标记,要是被人从窗户外面看见,不用问也知道钟家在搞什么名堂。
陈树生一路辗转奔波,时隔一日才顺利抵达苏城。他从重庆乘船前往汉口,再从汉口转船奔赴镇江,最后顺着运河水路一路行至苏城,整整走了四天。抵达苏城当天下午,他背着一只洗得发旧的帆布包,包口用粗麻绳牢牢捆扎,里面装满了他在重庆实验室里一步步积攒下来的配套器皿,有耐高温的坩埚、平整的蒸发皿、几支刻度精准的吸管,还有一本记录详实的实验记录簿。巧英早早在院门口等候,陈树生刚一进门,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随手将帆布包放在柴房旁的屋子里,径直走到木桌前,细细查看从上海运来的设备。他伸手摇动手摇离心机,连续转动两圈,凝神细听转轴转动的声响,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着手调试分析天平,拿出标准砝码反复校准。校准完毕,立刻拿出本子,将各项数据工整记在记录簿上。他又逐一打开几瓶试剂,凑近瓶口轻闻气味辨别,其中一瓶的标签受潮洇开,字迹模糊难辨,他举着瓶子凑到油灯之下凝神辨认许久,抬手在记录簿上认真写下一个“疑”字。做完这一切,他才落座歇息,端起一碗凉白开一饮而尽,对着一旁的巧英沉声说道:“所有物件都已齐备,明日便可正式开始查验。”
接连三天,陈树生一门心思扑在验药一事上。第一天,他先将巧英从苏城各大药铺多方搜罗而来的药方底单与药渣样本逐一分类整理。苏宛卿生前最后三个月所用过的药方总计七张,留存下来的药渣样本共有五份,其中三份从苏城老牌药铺的旧存货中寻得,剩余两份是章佩瑜多年来妥善保存下来的遗物。陈树生将一份份药渣依次倒进蒸发皿中,手持小巧的药匙细细拨动,对着灯光仔细辨认药渣的颜色与质地,但凡察觉可疑的部分便小心挑拣出来,放入小型烧杯之中,缓缓加入蒸馏水,架在酒精灯上慢慢加热。酒精灯的火苗呈幽蓝色,静静舔舐着烧杯底部,杯中液体从澄澈变得浑浊,又由浑浊慢慢回归清透。他拿起刻度吸管小心吸取几滴液体,滴在干净的玻璃片上,静待液体慢慢凝结成结晶。
第二天,待玻璃片上的液体彻底结晶,陈树生将玻璃片小心放到借来的显微镜旁,借着显微镜细细观察。镜下清晰呈现出细长挺拔的针状结晶,形态与川贝母的结晶截然不同。他将结晶的具体形态一笔一画描摹在记录簿上,紧接着在旁边写下一行细小却关键的字迹:“针状,长度为川贝母三倍,疑为洋金花碱。”
到了第三天,陈树生将筛选出的可疑结晶放入坩埚,依次滴入几滴专用试剂,坩埚架在酒精灯上持续加热,片刻之后,坩埚底部隐隐透出一抹暗紫色的光亮。他神色凝重,手中的笔稳稳落下,在记录簿上写下最关键的一行结论:“洋金花碱阳性,与陆正廷遗信夹层中藏匿的药方记载完全吻合。”写下最后一笔,他缓缓合上记录簿,轻轻放在桌面上,缓步走到门口,静静伫立片刻。整整三天,他极少踏出房门,头发早已变得凌乱,颧骨处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细灰,双眼熬得通红,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丝。
巧英一直静静站在廊下等候,见陈树生出来,缓步走上前。陈树生抬手将记录簿递到她手中,巧英接过缓缓翻开查看,记录簿上的字迹从首页到尾页皆是陈树生手笔,笔笔工整沉稳,唯独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落笔之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巧英反复看了两遍,轻轻合上记录簿,将它放在廊柱旁的矮凳之上,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陈树生:“树生哥,此事关乎重大,眼下先不要对外透露,务必守住消息。”
陈树生没有立刻应声,缓缓收回搭在记录簿上的手,垂在裤缝两侧,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块早已干涸的药渣,是三天前查验时不小心溅上去的。他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轻声开口:“这件事,我已经提前告诉了春桃。药柜的事,一直是她在暗中帮忙查访。”
巧英搭在矮凳边沿的手指骤然顿住。陈树生接着解释道:“药柜的钥匙一共配了两把,一把由二婶妥善保管,另一把握在药铺账房手里。春桃说,当初帮我翻找药柜时,发现柜子里有一处格子空空荡荡,隔板上还残留着少许洋金花的细小碎末,而这处格子平日里专门用来存放川贝母。这些碎末,正是换药之人行事匆忙、没能彻底擦拭干净留下的痕迹。”他稍稍停顿,弯腰蹭掉鞋尖上的干药渣,语气愈发凝重,“换药之人,不仅清楚药柜钥匙的存放之处,更是精准知晓药柜中哪一格存放着川贝母,显然早已暗中谋划许久。”
巧英静静立在廊下,听完他说的每一句话。此时天色渐暗,沉沉暮色缓缓铺满庭院,院中的桂花树、陶缸里舒展的兰叶,都被暮色晕染成一片清冷的灰蓝色。她静立片刻,缓缓开口:“春桃可清楚,这件事牵涉极深,背后牵连着诸多隐秘,一旦走漏,后果难料?”陈树生轻轻点头:“她心里有数。翻找完药柜之后,特意将隔板上残留的碎末细心收集起来,用小纸包妥善裹好,一直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她还特意嘱咐,若是旁人问起,就说是打扫药柜时扫出来的浮灰。”
巧英闻言,不再多言,伸手从矮凳上拿起记录簿,小心放进铁皮盒中,合上盒盖仔细锁好。她转身看向陈树生,语气柔和了几分:“树生哥,这几日你劳心劳力,赶紧去歇息一会。明日我亲自前往告知陆正远,药柜一事牵涉隐秘,必须由军需处出面彻查,才能将背后的人揪出来。”陈树生颔首点头,转身朝着柴房旁的屋子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背对着巧英,没有回头,语气满是惋惜与沉重:“巧英,若是当年你母亲没有服用那几副换了药的方子,或许,还能再撑上几年,多陪一陪你们。”
说罢,他伸手推开房门,门轴轻轻发出一声细响,房门缓缓合上。巧英静静立在廊下,掌心紧紧攥着那只铁皮盒,指腹反复摩挲着盒盖上的搭扣。母亲的药被换了。换了洋金花。洋金花是什么?她小时候在染坊里听母亲说过——洋金花有毒,染布的时候要是混进去,布会发黑。母亲用它做过实验,记在笔记本里,写着“洋金花掺入,色变黑,勿用”。母亲知道洋金花有毒。可有人把洋金花换进了母亲的药里。换药的人知道川贝母放在哪个格子,知道药柜钥匙放在哪里。这个人去过药铺,进过药柜间,打开过那个格子。这个人是谁?药铺账房?还是别人?她想起一件事——春桃说药柜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张氏手里,一把在药铺账房手里。张氏不会换药。张氏是钟家的媳妇,苏宛卿是她嫂子,她没有理由害嫂子。药铺账房呢?药铺账房是谁?她不知道。她得问春桃。
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被沉沉暮色包裹,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院落里缓缓散开。她平复片刻,将铁皮盒妥帖放回柜子锁好,缓步走到灶间门口,一眼便看见春桃正蹲在灶台边细心烧水。春桃听见脚步声,连忙直起身,轻声唤了一声“大小姐”,伸手提起灶台上的水壶,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滚烫的开水,轻轻放在灶台边沿:“大小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巧英缓步上前,伸手端起瓷碗,轻抿一口。她将瓷碗轻轻放回灶台,抬眼看向春桃,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肯定:“春桃,你帮忙翻找药柜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春桃连忙在身前的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手,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语。巧英看着她,又问了一句:“药铺账房是谁?”春桃想了想,说:“姓刘,叫刘福生,在药铺干了十几年了,从前是苏城老药铺的伙计,后来升了账房。他管药铺的进出货和钥匙,药柜间的钥匙也在他手里。”巧英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刘福生。药铺账房。管钥匙的人。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对春桃说:“明天我去找陆正远,药柜的事让军需处去查。你这几天别去药铺了,在家歇着。”春桃应了一声,把灶台上的火拨了拨,锅里的水又咕嘟咕嘟滚起来。
巧英转身往账房走,经过廊下的时候看见陈树生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大概在整理记录簿。她没有敲门,回了自己屋里。坐在桌前,她从铁皮盒里把苏宛卿那封“吾女巧英”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母亲在信里写:“娘查过,可娘查不下去了。渡边背后有人,那个人在苏城根基太深。娘把查到的东西放在染缸底下。”母亲查到了染缸底下,可母亲没有查到自己药里被换了洋金花。她查到了周茂才,查到了渡边,查到了钟翰武,可她没有查到自己吃的药。换药的人知道母亲在查。换药的人想让母亲停下来。母亲没有停下来,所以换药的人换了药。她把这封信折好,放回铁皮盒。然后她拿起笔,在备用本上写:“七月二十八。陈树生验药三天,药渣中检出洋金花碱。母亲最后三个月的药被换过。药柜钥匙两把:张氏一把,药铺账房刘福生一把。春桃在药柜川贝母格子里发现洋金花碎末。换药人知道格子位置、知道钥匙存放处。刘福生。”写完之后她盯着“刘福生”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本子,锁好,吹灭灯。窗外的雨声比傍晚小了,嘀嘀嗒嗒的,不急不缓。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着刘福生这个名字。明天先去找陆正远,再去找刘福生。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