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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一月下旬,山城冬末,天光比前些阵子敞亮些许。嘉陵江上萦绕的晨雾不再浓稠滞重,日头自山脊背后缓缓升起,穿透雾霭,在江面铺洒下一层淡淡的碎金。巷口梧桐尚是秃枝骨架,枝桠尖端却已悄然鼓起细小芽苞,硬邦邦泛着青褐,宛若粒粒尚未绽开的棉籽。院中那株桂花树的新叶熬过寒冬未曾凋落,此刻浸在清晨微光里,叶面浮着一层浅浅暖色,好似有人于夜里细细替其抹过一层亮蜡。
怀瑾回来后的这几个月,染坊里的活计重新有了动静。巧英每天清晨照旧去染坊搅缸,只是现在缸边多了一个人。怀瑾不常说话,可他会站在旁边看,看巧英舀靛粉、调水温、搅缸底,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有天巧英去灶间端水的工夫,回来时看见怀瑾正拿着铜勺在缸里搅,左手扶着缸沿,右手持勺,勺柄末端抵住虎口的夹角——和她母亲苏宛卿当年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搅得很慢,像是在用身体回忆一件很久以前学过的手艺。巧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走开。那天下午她发现缸里的靛水搅得比平时匀,沉底的靛粉团全化开了。
张氏天尚未亮便起身。灶房里铁锅正烧着热水,铁皮壶嘴喷吐细长白汽,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作响。她立在案板前专心擀面,今日是腊月二十三恰逢小年,依着老礼,得做一顿暖胃的手擀面。面条所用的面粉是秋收后精心留存的白面,平日里舍不得动用,一直用油纸包裹妥当,悬在灶台上方的竹篮里防潮。今朝恰逢佳节,终是到了该食用的时候。她抬手取下竹篮,立在灶台旁静思片刻,目光掠过篮底那层薄薄的面粉,便小心拆开油纸,将面粉尽数倒入盆中,又舀起清水,把油纸上沾染的细碎粉屑一并冲进盆里,半分也不敢糟蹋。
她擀面的举动较往昔缓了许多,毕竟年岁渐长,手腕没了早年的力道,擀几回便需停下歇息。面团在案板之上被擀面杖推得沙沙作响,春桃蹲在灶膛前认真添着柴火,时不时抬眼望向张氏的双手。那张手背布满细密的裂纹,指节冻得红肿,皆是旧年落下的冻疮,重庆冬日湿寒,这家宅院朝北、灶房又未生炭火,年年寒冬皆是这般光景。春桃瞥见她揉面之际,右手拇指根部的裂口渗出些许细碎血丝,悄无声息渗入面皮,再经擀面杖一压,便彻底看不见了。春桃动了动嘴想开口,张氏头也未曾抬起,只淡然吩咐:“去把念瑾唤起,今日天寒,把那件厚棉袄为他穿好。”春桃拍了拍膝上灰屑,起身朝堂屋走去。
此时院门方向传来细微动静,并非规整的叩门声,无门环相碰的脆响,也无手掌拍击门板的厚重声,只是一声极为短促、几近微不可闻的“吱呀”,老旧的木质门轴在门框间稍稍转动小半圈,发出干涩滞重的摩擦声,仿佛有人以肩头轻轻抵住门板,试探着推了一把,便停下了动作。
春桃闻声蓦地顿足,回身望去,视线越过灶房门以及天井,落在那扇半掩的院门上。门扉虚掩,推开约一尺宽窄,缝隙间漏进一道灰蒙的天光,光影里立着一道人影,那人斜倚着门框,肩头抵着门板边缘,脑袋低垂,面容深藏难以看清。春桃下意识攥住身侧围裙角,没有贸然出声,先是向后退了半步,退回灶房之内,压低嗓音轻声道:“二太太,门口有来人。”
张氏擀面的手马上顿住,把擀面杖搁下,在围裙上擦净手,缓步走到灶房门口,顺着春桃的注视望向院门。天色尚暗,缝隙间的身影瘦削如枯竹,可那肩头的轮廓却分外眼熟。她牢牢盯着那道影子凝望片刻,忽地迈步朝着院门走去,步伐虽不急促,却异常沉稳笃定。
行至院门前,她稳稳止步,看清门外立着的那人。来人身着灰布军装,袖口磨出层层毛边,肩头留着缝补的痕迹,右腿微微歪斜,全身重心皆倚在左腿之上。肩头未挎包袱,脚上是一双破旧鞋子,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鞋帮与鞋底接缝处豁开一道口子。脸庞瘦削得脱了本相,颧骨高耸,眼窝凹陷,下巴覆满青黑胡茬。唯独那双眼眸分外明亮,宛如冬夜柴房缝隙间漏出的细碎火光,透着鲜活生气。他左臂弯里夹着一只陈旧藤箱,箱角以麻绳紧紧缠绕捆扎,麻绳上沾着干涸泥污,足见走了漫长路途,中途有过修补。
张氏静静端详着眼前之人,目光久久不曾挪动,先是扫过脸庞,随即落在肩头缝补处,再顺着右腿微倾的站姿而下,最终停留在左臂那只旧藤箱上。她认得这只箱子,竹篾编织而成,四角包覆铁皮、铁皮早已锈迹斑斑,唯独箱面那块红漆所书的“钟”字,虽褪得只剩浅淡浅痕,依旧清晰可辨。这是钟翰武昔日的旧物,亦是庆堂离家奔赴苏北那年随身带走的行囊。那年庆堂走的时候,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纳的鞋底、一包炒熟的黄豆。张氏记得自己往箱子里塞黄豆的时候,庆堂说“娘,又不是出远门,不用带这些”。她说“带着,路上饿了吃”。那包黄豆后来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门外之人率先打破沉默,嗓音嘶哑粗粝,仿佛喉间嵌着一把碎瓷,一字一句皆磨得刺骨发疼:“娘,我回来过年了。”
张氏的手骤然攥紧门框,指节因用力泛白,木屑刺痛指腹,却始终不曾松力。她又定定看了他片刻,才缓缓松开手,退后小半步,让出门口,只吐出两个字:“进来。”话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飘忽,像一面在冷风中猎猎翻飞却始终不曾扯破的旧旗,看似轻飘,实则重重砸落,分量十足。
门外之人抬起右腿跨进门槛,鞋底精准踩在门槛上那道被岁月碾磨出十年凹陷处,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入院中青砖之上。站定之后他并未着急前行,双脚踩在那块旧青砖上,双肩悄然塌下一截,宛如一个肩头扛着重物、长途跋涉许久的人,终于将沉重负担卸下,一身疲惫与牵挂皆有了归处。
堂屋门口处,章佩瑜缓步走出,身披藏青色棉袄,满头青丝已皆成霜白。她立在门槛内侧,目光自头顶缓缓落至脚底,又从脚底一路收回至面庞,最终在他脸上定格。双唇紧紧抿起,眼角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下格外深厚,她静立片刻缓缓开口,音色不高却字字沉稳,宛若刀刻石碑:“饭好了,进屋吃。”
怀瑾此时从染坊缓缓走出,今日起得早,已在染坊里静站许久,一直守在那口刻着“宛”字的染缸前,凝望缸中靛蓝色的染水。方才听见院门响动并未急于现身,此刻缓步走出,立在染坊门口,静静眺望天井另一侧身着灰军装之人。兄弟二人隔空相望,庆堂右腿微微倾斜,怀瑾右腿亦是这般姿态,二人在清晨微光里的站姿彼此映衬重叠,恰似一匹布料上两道近乎重合的褶皱,无须多言,默契尽藏于颔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