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风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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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

“没有万一。”钟庆堂打断她,“我在日本三年,学会了一件事——跟日本人打交道,你不能怕。你怕了,他们就吃定你。你不怕,他们反而会高看你。”

巧英看着他。

“堂哥,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走了。巧英坐在床上,抱着念瑾。

“孩子,你堂哥去当卧底了。”

念瑾在睡梦中动了动嘴。

“你也觉得危险?但没办法。娘需要他。”

六月十日。汉口。商会大楼。

周德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佐藤的通告,一份是军需处的追加订单。两份文件都在催他,两份文件他都得罪不起。

巧英推门进来。

“周会长。”

周德茂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钟小姐,你来了。坐。”

巧英坐下来。

“周会长,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通知我什么?”

“军需处追加了一万条军毯的订单。三个月内交货。这批货,是送到前线去的。”

周德茂的脸色变了。

“钟小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是做不出来,军需处饶不了你。你要是做出来了,佐藤饶不了你。你夹在中间——”

“我不怕夹在中间。”巧英的声音很平静,“周会长,我做生意,不站队。谁给我订单,我就给谁干活。日本人给我订单,我也接。但他们不给。他们只想拿我的配方,不想给钱。”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钟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佐藤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这次挡住了他,他还有下次。下次挡不住了,还有下下次。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巧英站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您,是想请您帮一个忙。”

“什么忙?”

“您能不能在商会里,帮我拉住几个老人?不需要他们公开支持我,只需要他们别跟着佐藤走。私下里,能给我透个消息就行。”

周德茂看着她,看了很久。

“钟小姐,你比你爹精。”

巧英笑了笑。

“我爹在床上躺着呢。等他能走了,让他亲自来谢您。”

六月十二日。汉口郊外。夜。

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二日。念瑾出生二十三天了。他很乖,晚上不怎么哭。爹能坐起来了,手能抬到肩膀。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管用。他让我去追加订单,我去了。陆长官批了一万条。堂哥去了佐藤那边当翻译。他把他们的计划偷出来了。他们要来偷配方。我在染缸里放了一份假的。云澜哥从上海来信,说他找到了一个英国商人,愿意从香港给我们供货。价格比市场低两成。陆长官说那个失忆军官去了陕西凤翔。他说‘东边有个人在等我’。那是我。灯还亮着。我等。”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念瑾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细细的。

她把手伸过去,握着他的小手。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闭上眼睛。

窗外有炮声,闷闷的,从东边传来。

武汉会战,快开始了。

六月十三日。汉口郊外。深夜。

工厂后院的围墙外,两条黑影翻墙进来。

动作很轻。一个是矮个子,背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瓶瓶罐罐——那是懂化学的人。一个是高个子,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铁片——那是会开锁的人。

他们直奔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高个子用铁片拨了几下,咔嗒一声,开了。两个人闪身进去。

矮个子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实验室里那口备用染缸的盖子,用滴管吸了半管液体,装进瓶子。又用刮刀从缸壁上刮了一点干结的染料粉末,装进纸包。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两个人退出实验室,高个子把门锁复原,矮个子把布包背好。他们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实验室的房梁上,用黑布蒙着一个人。

刘长河。

他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等那两个人走了,他从房梁上下来,拍拍身上的灰,走进账房。

巧英还醒着,坐在桌前,念瑾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钟小姐,他们来过了。取走了第三号缸里的样品。”刘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您前天专门配的那缸。”

巧英点了点头。

“缸壁上刮的粉末呢?”

“也取了。”

“好。”巧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围墙,“那份配方,我改了三个数据。茜素红的比例少了一半,明矾多了三成,温度提高了二十度。染出来的布,颜色艳,但洗一次就掉。他们要是不试,直接拿回去分析,能分析出成分。但要是不试,只分析——分析出来的数据,全是错的。”

“为什么?”

“因为配方里的比例,是死的。但染色的温度、时间、酸碱度,是活的。我给了他们死的,没给活的。他们拿着死的去染,染出来的布,要么颜色不正,要么洗两水就掉。”

刘长河看着她。

“钟小姐,您算好了他们会来偷?”

“不是算好了。是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巧英转过身,“渡边在苏城就想偷,佐藤在武汉也想偷。他们没别的办法,只能偷。”

六月十五日。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站在实验室里——他的临时实验室,在东洋旅馆的地下室。桌上摆着一排试管、一个酒精灯、几瓶化学试剂。

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

矮个子化学师正在做染色实验。他把从钟家取来的染料样品溶解、加热、浸泡布条。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在课堂上做演示。

布条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时候,颜色很漂亮。深蓝色,均匀,鲜亮。

田中凑过去看了看。“佐藤先生,颜色很正。”

佐藤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根布条,眉头微皱。

化学师把布条晾干,又放进水里搓洗。

搓了不到十下,颜色开始掉了。手指上沾满了蓝色,布条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发白。

田中的脸色变了。

“佐藤先生,这是——”

“假的。”佐藤的声音很冷,“她给了我们一份假配方。”

化学师又试了从缸壁上刮下来的粉末,结果一样。颜色正,但不牢。洗两水就掉。

佐藤把布条扔进垃圾桶。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们会去偷。”

田中的脸白了。“佐藤先生,那内鬼——”

“不一定有内鬼。她只是聪明。她知道我们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提前准备好了假配方,等着我们来拿。”佐藤转过身,看着田中,“但也不能排除有内鬼的可能。你查一下。最近新来的人,一个一个查。”

田中低下头。“是。”

佐藤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钟巧英。你比我想的难对付。”

六月十六日。汉口郊外。工厂。

钟庆堂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巧英,佐藤炸了。”

巧英正在给念瑾喂奶,抬起头。

“炸了?”

“他让人试了从咱们这儿偷回去的样品,染出来的布颜色正,但洗两水就掉。他在实验室里发了一通火,把试管都砸了。”钟庆堂压低了声音,“但他没怀疑我。他以为是巧英提前准备的假配方,没想到有内鬼。”

“田中呢?”

“田中在查。但他查的方向是‘新来的人’。我是翻译,不算新来的——我是佐藤亲自点头留下的人。他暂时不会查到我头上。”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堂哥,你在里面要小心。佐藤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骗的。”

“我知道。”钟庆堂坐下来,“但我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了。”

巧英看着他。

“堂哥,你在日本那三年,学会了很多。”

钟庆堂低下头。

“学会了一件事——跟日本人打交道,你要么比他强,要么比他狠。不强不狠,就只能被他吃。”

六月十八日。汉口。军需处。

陆正远把一份电报递给巧英。

“宋云澜从上海发来的。那个英国商人同意了,愿意通过香港给你供货。茜草根、靛蓝、紫草,价格比市场低两成。但有一个条件——货款要预付三成,剩下的七成,货到付清。”

巧英接过电报,看了看。

“三成预付,我拿不出来。厂里连工人两个月的工钱都欠着。”

陆正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她面前。

“军需处的预付款。一万条军毯,五千套棉衣——按合同的三成预付,刚好够你买原料、发工钱。”

巧英看着那张支票,没有伸手。

“陆长官,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合同签了,预付款就该给。”陆正远站起来,“你拿着。别跟怀瑾似的,什么都自己扛。”

巧英拿起支票,攥在手里。

“谢谢陆长官。”

六月二十日。汉口郊外。工厂。

第一批原料到了。

从香港转运过来的,英国轮船运到汉口码头,海关放行,报关单上写的是“纺织品原料”。刘长河带着几个工人在码头卸货,一袋一袋地扛上车。

巧英站在工厂门口,看着卡车一辆一辆地开进来。

春桃抱着念瑾站在她旁边。念瑾醒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姐,原料到了,是不是就能开工了?”

“能。”巧英转过身,“赵姐,明天把织机擦一遍。后天开工。”

赵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单,听见这话,把被单一扔,跑过来。

“大小姐,真的?”

“真的。军需处的订单,一万条军毯,五千套棉衣。三个月交货。做不完,我们都要喝西北风。”

赵桂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明天就把织机擦得锃亮!”

六月二十五日。汉口郊外。夜。

织机又响了起来。

咔哒咔哒,密得像心跳。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听着这个声音。从苏城到武汉,从老厂到新厂,从太平年月到战火纷飞——织机的声音从来没有变过。

章佩瑜抱着念瑾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孩子,你听。这是你娘的织机。”

念瑾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在找声音的来处。

“他听懂了。”章佩瑜说。

巧英笑了。

“他才一个月,听不懂。”

“听得懂。陆家的孩子,听得懂。”

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五日。原料到了。军需处的预付款到了。织机又响了。堂哥说佐藤炸了,他试了假配方,染出来的布洗两水就掉。他没怀疑堂哥。田中在查新来的人,堂哥暂时安全。云澜哥找的英国商人靠谱,第一批货已经到了。陆长官给了预付款,够发工钱、买原料。爹能坐起来了,今天他自己端碗喝粥。手还抖,但没洒。念瑾满月了,佩瑜姨给他剃了头,头发黑黑的,很硬。像怀瑾。灯还亮着。我等。”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还亮着。

远处有炮声,比前几天更近了。

武汉会战,就要开始了。

她看着那盏灯,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