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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把证据整理出来,花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把整理好的卷宗抱进苏晚的书房。整整十二本,按时间线排得整整齐齐,每本封皮上都贴了标签,写着证据名称和对应的时间点。
署长,都整理好了。陈安说,一共四十二条证据,每条都有出处,能跟原始档案对上。
苏晚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麻纸。她拿起笔,蘸了墨,却没写。
放那儿吧。她说。
陈安放好卷宗,犹豫了一下。
署长,您……您打算怎么写?
按事实写。苏晚说。
可是……陈安顿了顿,可是谢相他……
他怎么了?
陈安低下头。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太大了。一旦报上去,天庭和龙族的关系,可能就彻底变了。
苏晚抬眼看他。
所以你觉得,该瞒?
不是不是。陈安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出乱子。陈安说,八万年前的事,本来都过去了。现在翻出来,七部那边肯定有人不服,龙族那边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万一打起来……
他没说下去。
苏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安,我问你。她说,你当年考吏员,考了三次才考上。前两次为什么落榜?
陈安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说真话。
哪次?
两次都是。陈安说,第一次考官让我说本地县令的政绩,我说了三条好的,也说了三条坏的。第二次让我查一笔糊涂账,我把上级贪的也查出来了。
后悔吗?
陈安摇头。
不后悔。他说,就是……就是那时候觉得,真话好像没什么用。说了真话,反而考不上。
现在呢?
现在……陈安想了想,现在我觉得,真话还是有用的。就是得等。等一个肯听真话的人。
苏晚点了点头。
那你记着。她说,我们做审计的,不说真话,就没人说真话了。这笔账压了八万年,总得有人把它翻出来。
陈安看着她,用力点头。
出去吧。苏晚说,我来写。
陈安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拿起笔,在麻纸上写了四个字:审计报告。
然后她停住了。
案边堆着十二本卷宗,每一本里都是证据。兵部调兵、天牢关押、使者被拦、工部密档、膳房台账……一条一条,铁证如山。
她只要把这些写进去,就行。
可她握着笔,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谢蕴的脸在她眼前晃。
第一次见他,在天牢门口,他笑着说苏署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后来他在丞相府给她递桂花糕,说女孩子家家的,别总皱着眉。
再后来他在龙祖记忆里站着,背对着她,说对不起了。
苏晚闭了闭眼。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个小圈。
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福子端着一个食盒进来,蹑手蹑脚的,怕吵到她。
尊上,他小声说,您还没吃晚饭呢。我让膳房做了碗面,您趁热吃一口?
放着吧。苏晚说。
放着您又不吃了。小福子把食盒放在案边,您今天从中午坐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啊。小福子说,您这身子骨,饿坏了怎么办?到时候谁查账啊?
苏晚没理他。
小福子瞥过案上的纸,看见只写了四个字。
尊上,您咋不写啊?他问,不是说证据都齐了吗?
证据齐了,不代表好写。苏晚说。
咋不好写?小福子挠挠头,啥证据写啥呗。有啥写啥。
写多了,没人看。苏晚说,写少了,又说你证据不足。
那您就写一句最狠的。小福子说,一下把人砸懵的那种。剩下的证据,等他们来查的时候再拿出来。
苏晚抬眼看他。
最狠的?
对啊。小福子说,您想啊,七部那些人,一个个老奸巨猾的。您写得细,他们就跟您抠字眼,抠来抠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就写一句最核心的,让他们抠无可抠。
苏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小福子,她说,你可以啊。
啥可以不可以的。小福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小时候跟我爹赶集,见人卖东西都这么喊。先喊一句最吓人的,把人吸引过来,再慢慢说细节。
苏晚笑了一下。
她说,就按你说的办。
那您吃面不?
苏晚说,吃完再写。
小福子高兴了,连忙把面端出来,放在她跟前。
苏晚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写得很快。
只写了一句话。
写完,她放下笔,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印章,蘸了朱砂,地盖了下去。
审计署的大印,鲜红鲜红的,压在那句话的末尾。
写完了?小福子凑过来扫过,嘴巴张得老大,就……就一句?
就一句。苏晚说。
这么短?
短才有力。苏晚说,长了都是废话。
小福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现在咋办?
送出去。苏晚站起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信封里。封皮上写着两个字:亲启。
收件人:天帝李沧海。
现在?小福子吓了一跳,都这么晚了,陛下说不定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