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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泣血肉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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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前院的土墙,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林山河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带着一身的硝烟和泥土,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堆着沙袋的掩体后头。跟在他身后的,是小虎、泥鳅,还有那二十个手里死死攥着美式汤姆逊冲锋枪的敢死队员。

大伙儿连气都没喘匀,趴在沙袋上,顺着枪眼往外一瞅。

就这一眼。

这群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见惯了肠子脑浆的铁血汉子,全都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带刺的铁手给活生生地捏碎了。

风雪弥漫的山谷里,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正顺着那条狭窄的山道,朝着破庙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那不是穿着黄皮的日本兵,也不是穿着黑狗皮的伪军。

那是老百姓!

足足有三千多号老百姓!

上水村的、下河堡的、赵家沟的……方圆几十里地,凡是没能逃进深山里的乡亲,全被鬼冢正雄这老畜生给抓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拄着拐棍、满头白发的老人。大风吹得他们站都站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脖子的雪壳子里。在他们身后,是成百上千的妇女,有的牵着半大孩子,有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正在吃奶的娃娃。

而在这些老弱病妇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端着明晃晃刺刀的日军步兵!

小鬼子狡猾到了骨子里。他们把身子完全缩在老百姓的后面,刺刀尖就顶在老乡们的后腰上。谁要是走得慢了,或者敢停下一步,那冷冰冰的刺刀就会毫不留情地扎进去,挑出一汪热血。

“快快的!往前走!”

鬼子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声咒骂着,时不时地用枪托狠狠地砸在那些走不动的老人背上。

一个裹着小脚的瞎眼老太太,脚底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坑里。她身后的一个鬼子兵连看都没看,直接一脚踩在老太太的背上,从她身上跨了过去。老太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哭着扑上去想扶起奶奶,却被另一个鬼子一刺刀捅穿了肩膀,一脚踹飞出老远。

“奶奶!俺的奶奶啊!”娃娃的哭嚎声,瞬间被呼啸的北风撕成了碎片。

而在队伍里,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一个个脸色惨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们死死地捂着怀里娃娃的眼睛,不让孩子看这人间地狱,自己却只能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羊羔,朝着破庙那黑洞洞的枪口走去。

“畜生……这帮狗娘养的畜生!”

泥鳅趴在掩体上,两只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的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几个深深的血窟窿,顺着下巴往下滴血,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看到了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团长!那……那是赵家沟的王大娘啊!”泥鳅的声音里带着变了调的哭腔,他一只手死死地抠着沙袋,把粗糙的麻布都抠出了洞,“去年冬天大扫荡,俺们连断了粮,是王大娘把自己家留着过年的那点白面烙成了饼,深更半夜冒着大雪给咱们送到山里的啊!她手腕子上现在还戴着俺当初送她的那个红绳结呢!”

旁边的小虎也崩溃了,他看到了一个曾经在路边塞给他半个煮土豆的小丫头,此刻正被一个伪军用绳子拴着手腕,像牵牲口一样往前拖拽。

“打啊!团长!下令开枪啊!俺要杀光这帮小鬼子!”小虎疯了一样地拉动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机,枪口对准了外面。

可是,他的手哆嗦得连枪都端不稳了。

开枪?怎么开枪?!

这美式的冲锋枪一梭子扫出去,前面那几排的老百姓,全都会被打成烂肉!小鬼子缩在最后头,第一批倒下的,绝对是这些护过他们、养过他们的乡亲!

林山河没有说话。

他趴在沙袋上,那双总是透着精光和算计的狼眼,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死灰。

他的两只大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一块青砖。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蹦得老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硬生生地崩裂了,鲜血顺着砖缝往外渗。

他能听见人群里传来的婴儿啼哭,能听见老人们绝望的喘息。

“山河……”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秋扶着刚包扎好断臂的雷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前院。

雷豹的左肩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大脸,在看到外面的那一幕时,瞬间扭曲成了极其恐怖的模样。

“俺日他八辈祖宗!”雷豹仰起头,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撕心裂肺的狂吼。他仅剩的右手想要去拔腰间的大刀,却因为脱力,连刀柄都拔不出来。

“哥!咋办!你说话啊!咋办!”雷豹跌坐在雪地里,一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竟然哭得像个无助的娃娃,“那是老百姓啊!是咱们太行山的爹娘啊!”

林山河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冷空气。

就在这时。

破庙外头,距离大约三百米远的一个山包上。

几个日军士兵架起了一个大功率的军用铁皮喇叭。紧接着,鬼冢正雄那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无尽阴毒的公鸭嗓,在山谷里回荡了起来。

“林团长。好久不见。”

鬼冢正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病态快感。

“听说你刚刚得到了美国人的新式武器,火力很猛。在落马坡的葫芦谷里,你打死我几百个大日本皇军,真是好威风啊。”

喇叭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我这个人,最讲究公平。你喜欢用猛烈的火力,那我就给你准备了最好的靶子。”

“林山河,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些,都是你平时挂在嘴边,说要用命去保护的支那百姓!他们给你送粮,给你做鞋,把你当成救苦救难的神仙。”

“现在,神仙在庙里,香客在庙外。”

鬼冢正雄的语气陡然变得狠厉如刀。

“开枪啊!林山河!你手里不是有冲锋枪吗!你不是有巴祖卡吗!只要你扣下扳机,你就能杀掉躲在后面的大日本皇军!”

“可是你敢吗?!”

“你这一枪打出去,死在最前面的,就是这些老弱病残!你就是个屠杀自己同胞的刽子手!你孤狼团的牌子,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翻不了身!”

这诛心的话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破庙里每一个八路军战士的心窝子里。

大伙儿死死地咬着牙,有几个年轻的战士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直接把头埋进沙袋里,嚎啕大哭起来。

“团长……俺下不去手……俺真的下不去手……”一个机枪手抱着脑袋,哭得泣不成声。

鬼冢正雄太毒了。

三年前,他在苍云岭复盘孤狼团的战例时,就看透了林山河。他知道八路军是仁义之师,知道这支队伍的软肋在哪里。他不需要和林山河拼战术,他只需要把人性最残忍的一面撕开,摆在林山河的面前。

“如果你们不开枪。”

大喇叭里,鬼冢正雄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死亡的判决。

“那我就让这些老百姓,一直走到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日本皇军会跟在他们身后,踏平你的破庙,把你们地窖里的伤员,一个一个地挑死在刺刀上!”

“林山河,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是开枪当屠夫,还是放下武器出来受死,你自己选!”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三千多个老百姓,在鬼子刺刀的逼迫下,距离破庙的防线,已经不到一百米了。

那一张张写满绝望、恐惧、麻木的脸庞,在战士们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那些妇女皲裂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能看到老人们眼角浑浊的泪光。

“咋办……团长,他们过来了……”泥鳅端着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一百米。八十米。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死局中。

走在人群最前面,那个被伪军用绳子拴着手腕的、曾经给小虎塞过土豆的小丫头,突然脚底下一绊,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哎哟!”小丫头疼得哭喊了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

“小崽子,走快点!”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伪军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脚,照着小丫头的后背就是狠狠一脚。

小丫头被踹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哇哇大哭起来。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汉,看到这一幕,那双浑浊的独眼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的火光。

这老汉是上河村的村长,三个儿子全死在了抗日的战场上,今天全村被烧,他被抓来当肉盾,心早就死了。

“狗汉奸!俺操你先人!”

老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猛地转过身,像是一头暴怒的老狮子,一把死死抱住了那个伪军的腰。

他没有武器,干脆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那伪军的耳朵上!

“啊——!疼死老子了!松口!老东西你松口!”伪军疼得杀猪般惨叫,手里的枪都掉在了地上。

“乡亲们!左右是个死!不能让这帮畜生拿咱们当挡箭牌去坑害八路军啊!”

老汉一边死死咬着伪军的耳朵,一边扯着嘶哑的嗓门,冲着人群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咱们是太行山的种!不能给祖宗丢人!”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原本麻木、恐惧的老百姓队伍里,突然有了动静。

几个平时在村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红着眼睛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转身,扑向了身后押送他们的鬼子和伪军。

“跟他们拼了!”

“咬死这帮狗娘养的!”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老弱病残的老百姓,没有枪,没有刀,他们就用指甲挠,用牙齿咬,用脑袋去撞鬼子的胸口。

一个抱着娃娃的妇女,看到一个鬼子举起刺刀要捅人,她毫不犹豫地把怀里的娃娃塞进旁边的雪坑里,自己整个人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鬼子的大腿。

“八路军兄弟!开枪啊!”

那个带头的老汉,满嘴是血地转过头,冲着破庙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开枪!连俺们一块儿打!别管俺们!给俺们报仇!”

“开枪啊——!”

这一声声“开枪”,在雪谷里回荡,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破庙里,孤狼团的汉子们全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