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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的风,刮到后半夜,就成了能剔骨头的钢刀。
小虎趴在一处背风的雪坎子后头,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挂着白霜。他死死盯着瞄准星前方的白桦林,连哈出去的白气都得用围脖死死捂住,生怕漏出一点动静。
就在一天前,大伙儿都以为那个代号“独眼鹫”的亲弟弟、日本天才狙击手鹫尾雅人,已经在地下暗河的溶洞里被林山河一刀抹了脖子。
可谁承想,等大部队安全撤出,泥鳅带着人回去打扫战场、准备把那小鬼子的尸体扔出去喂狼的时候,才发现了不对劲。那具尸体虽然穿着鹫尾雅人的特种作战服,连身高体型都差不多,可脱了鞋一看,脚趾头根本没有从小穿木屐留下的分叉缝隙!那双手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老茧,根本不是拿狙击枪的手!
金蝉脱壳。
鹫尾雅人这个阴险到了骨子里的老狐狸,竟然在溶洞的黑暗中,硬逼着手底下的一个特战队员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替他挡了林山河那致命的一刀。而他自己,早就借着水遁,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包围圈。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个死神并没有回太原城复命。
他留在了这片雪山里。
他被小虎在老鬼沟那一枪打伤了脸,这是他这个自诩为帝国顶尖天才的杀手,绝对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他像一条受了伤的毒蛇,开始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上,一层一层地布下死亡陷阱。他不打大部队,他专挑孤狼团派出来侦察和警戒的狙击小组下手。
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报复,更是一场残酷的猫鼠游戏。
“虎子哥,前面没脚印了。这小鬼子是不是长翅膀飞了?”
趴在小虎左边的一个半大后生,压低了嗓门嘀咕了一句。这后生叫石头,今年刚满十六岁,是小虎亲自从新兵连里挑出来、手把手教开枪的徒弟。石头长得虎头虎脑的,平时最爱黏着小虎,一口一个“师傅”叫得别提多亲热。
在小虎右边的,是连里的老侦察兵,栓子。
“闭嘴,别乱动。”小虎眉头紧锁,一双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前方那片死寂的白桦林。
太安静了。静得连平时山里最常见的野鸡扑腾声都没有。
在这片一尺多厚的雪地里,鹫尾雅人的脚印走到白桦林边缘,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栓子哥,你从右边那块大青石绕过去看看。石头,你掩护。俺总觉得这林子里透着股邪气。”小虎握紧了手里的老套筒步枪,掌心里全是冷汗。
“成,俺去摸摸他的底。”
栓子答应了一声,猫着腰,把身子压得极低,像一只灵巧的土拨鼠,顺着雪坎子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块大青石摸了过去。
十米。五米。三米。
栓子已经安全地到了青石背后,他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小虎这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小虎刚要松一口气。
突然!
“噗!”
一声出奇沉闷、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树枝的微弱声响,在空旷的雪原上飘了过来。这是装了消音器的特制狙击步枪的声音!
还没等小虎反应过来,大青石背后的栓子,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铁锤狠狠砸中了大腿,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啊——!”
栓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腿大腿根。殷红的鲜血,瞬间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把周围的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栓子哥!”石头大惊失色,端起枪就要往前冲。
“趴下!别动!”
小虎眼眶瞬间红了,一把将石头死死按在雪窝子里,“有狙击手!他装了消音器!”
小虎的脑袋嗡嗡直响。他透过瞄准星拼命地搜寻开枪的位置,可是白桦林里光影斑驳,到处都是积雪,连一丝枪口喷出的硝烟都看不见。
“虎子……别过来……别管俺!”
栓子趴在雪地里,疼得浑身抽搐。他是个老兵,他太清楚这小鬼子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围尸打援!
鹫尾雅人明明有能力一枪打爆栓子的脑袋,但他偏偏不打要害。他打穿了栓子的大腿动脉,让栓子失去行动能力,躺在开阔地里流血。他就是要把栓子当成诱饵,引诱小虎他们出去救人,然后像点名一样,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干掉!
“王八蛋!老子跟你拼了!”石头看着平时对自己最照顾的栓子哥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挣扎着想要爬出去。
“你给俺老实待着!出去就是个死!”小虎双眼血红,死死地压在石头身上,手背上青筋直蹦,用力之大,指甲都快掐进了石头的肉里。
“砰!”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没有装消音器的清脆枪响!
这一枪,打得准得出奇。子弹直接削掉了栓子头顶上的军帽,在栓子的头皮上擦出了一道血槽。
这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这是赤裸裸的戏耍和挑衅!
紧接着,白桦林深处,传来了一阵用生硬中国话喊出的公鸭嗓。
“林山河的徒弟,不过如此。你们就像是躲在洞里的老鼠。出来啊,来救你的同伴啊!”
这是鹫尾雅人的声音,透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残忍。
“俺操你姥姥!”石头听见这骂声,更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栓子躺在雪地里,脸色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变得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大动脉被生生打断,就算现在大夫在跟前也止不住血。
他看着不远处雪窝子里急得直掉眼泪的小虎和石头,嘴角惨然一笑。
“虎子……石头……好好打鬼子……别给咱们孤狼团……丢脸!”
说完,栓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摸向腰间的手榴弹,一把拉断了导火索,然后将手榴弹死死地压在了自己的身子底下。
他不想当拖累兄弟的诱饵,他要用自己的命,断了小鬼子的念想!
“不要!栓子哥!”小虎目眦欲裂,嘶哑地大吼。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雪地里响起。栓子的身体被炸得往上一弹,再重重地落下,彻底没了动静。鲜血和碎肉混着积雪,散落了一地。
“栓子哥——!”
石头彻底崩溃了。他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哪里见得过这种生死相隔的惨状。那些在训练场上学过的战术动作、隐蔽纪律,在这一刻,被这漫天的血光冲得一干二净。
“俺杀了你个畜生!”
趁着小虎也因为栓子的死而心神大乱的一瞬间,石头猛地用力挣脱了小虎的压制,一把抓起手里的步枪,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小牛犊,红着眼睛就冲出了雪坎子!
“石头!回来!趴下啊!”
小虎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石头棉袄的衣角。
石头端着枪,一边朝着白桦林疯狂地扣动扳机,一边在过膝的深雪里拼命往前趟。
“砰!砰!砰!”他漫无目的地开火,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就在石头冲出去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白桦林深处,那只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再次吐出了致命的信子。
“噗!”
这一声枪响,比刚才还要轻。
狂奔中的石头,身体突然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步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灰布棉袄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血洞。那血洞正好处在心脏的位置,殷红的鲜血,正顺着棉花快速地往外渗。
“扑通。”
石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他艰难地回过头,看向躲在雪坎子后面的小虎。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原本的愤怒已经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对生命流逝的茫然和不舍。
“师傅……”
石头的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子,他努力地想朝小虎伸出手,但手臂只抬起了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缓缓地向后倒去,砸在松软的雪地上,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太行山灰蒙蒙的天空。
半个时辰前,这小子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烤红薯,憨笑着对小虎说,等干掉了这小鬼子,俩人一人分一半,甜着呢。
可现在,那个烤红薯从石头敞开的衣襟里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泊里。
“石头!!!”
小虎的嗓子瞬间撕裂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地活生生割了下来。
两个活生生的兄弟。一个是他最敬重的老大哥,一个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小徒弟。就这么在他眼前,不到半袋烟的功夫,全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怒火。
一种足以焚烧理智、毁灭一切的滔天怒火,轰然冲上了小虎的天灵盖。
他的眼珠子因为极度的充血,变成了可怕的猩红色。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牙齿咬破了皮肉,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杀了他!要把那个躲在林子里的畜生千刀万剐!要把他碎尸万段!
小虎猛地一把抓起手里的老套筒,大吼一声,作势就要不管不顾地跃出掩体,去跟那个魔鬼拼个同归于尽。
就在他的身子刚刚腾空而起的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响雷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