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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面静静地听着林山河的这番话,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他是个老保卫干部,审过形形色色的叛徒和特务。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在面对这种看似铁证如山的指控时,要么狡辩,要么痛哭流涕,要么眼神闪躲。
可眼前的林山河,眼神清澈坦荡,说话掷地有声,没有半点心虚的影子。
但保卫科办案,不能只凭直觉,必须重证据。
“第三个问题。”赵铁面点了点那张照片,“清风镇聚仙楼。你为什么只带了三个人去赴宴?你在楼上,到底和侯震山谈了什么?为什么在那么多国军和特务的包围下,他们会放你全身而退?”
“因为俺在卧牛山上架了迫击炮!”
林山河冷笑了一声,“楚天鹏是个怂包,他怕俺真开炮平了他的清风镇。至于谈了什么?俺把一杯汾酒泼在了侯震山那小白脸上,告诉他太行山的骨头硬,啃不动!就这几句话!赵科长,你不信,可以去问泥鳅,问吴铁山,当时他们全在场!”
“他们是你的部下,他们的证词,在程序上需要避嫌。”赵铁面合上笔记本,把文件重新装进牛皮纸袋。
他站起身,看着林山河。
“林山河,你的这些解释,我都记录在案了。但在我们查清全部事实、找到确凿的旁证之前,你必须继续在这里接受隔离审查。你是个老革命,希望你能理解组织上的程序。”
说完,赵铁面转身准备离开。
“赵科长!”林山河突然叫住了他。
赵铁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林山河那张倔强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
“俺的事,查到哪年哪月都行,俺林山河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坐在这儿等你们查清楚。但外头那两千多个老乡,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饿了好几天了。还有沈大夫,她的身子还没养好。师部的粮,什么时候能运上来?算俺求你了,别让老乡们冻饿死在这山沟里。”
看着林山河泛红的眼眶,赵铁面那张面瘫脸,终于微微动容了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师部的运粮队已经在路上了,预计明天一早就能穿过封锁线到达野猪峡。你放心,组织上不会饿死一个老百姓。”
“谢谢。”林山河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干草堆上。
赵铁面推开门走了出去,木门再次被沉重地锁上。
与此同时,在野猪峡的一处比较宽敞的山洞里。
这里被临时征用为工作组的会议室。赵铁面刚一走进去,就看到宋远政委正坐在桌子前,和几个工作组的干事争论得面红耳赤。
“赵科长,你回来了,你来评评理!”
宋远一看到赵铁面,立刻站了起来。他平时修养极好,从来不跟人红脸,可这会儿,他那副破眼镜都快急得掉下来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我以我宋远十几年的党龄,以我的党籍,甚至以我这颗脑袋作担保!林山河绝对不可能是汉奸!这分明是敌人的反间计!”
宋远几步走到赵铁面面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些复印件材料,用力地抖动着。
“赵科长,你是老同志了,你用脑子想想。如果林山河真和日军有密约,日军为什么要在撤退前,在沿途设下那么多道封锁线阻击我们?如果西山煤矿是故意放水的,那死在冲锋路上的那三百多个孤狼团的战士,算什么?他们身上的弹窟窿也是假的吗!”
几个工作组的干事面露难色,其中一个开口说道:“宋政委,你的心情我们理解。林山河同志确实战功赫赫。但这些材料,是经过国军第七十三师,通过正式渠道递交的。而且,侯震山在柳家沟屠村之后,确实在周边散布了林山河用劳工换地盘的谣言,现在民间舆论对我们非常不利。上面要求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给友军和老百姓一个交代。”
“交代?拿自己打鬼子英雄的命去给汉奸做交代?!”
宋远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侯震山是个玩弄心理战的祖宗!他杀那八十七个乡亲,就是为了把我们逼上绝路。然后再捏造这些狗屁材料,利用楚天鹏借刀杀人。楚天鹏想抢太行山的地盘,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把这些假材料往上报,好名正言顺地消灭我们。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陷阱!”
宋远直视着赵铁面的眼睛,声音凄厉。
“赵科长,如果我们今天真的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假材料,定林山河的罪,那我们才是中了敌人的奸计,才是亲手毁了太行山的抗日大局!”
赵铁面沉默地听着宋远的咆哮。
他走到火盆前,伸出冻僵的双手烤了烤火,叹了口气。
“宋政委,我比你更希望林山河是清白的。但他去清风镇赴宴,私自接触侯震山,私自收留日本军医,这些都是事实。在没有找到能够彻底推翻这些指控的确凿证据之前,他必须被隔离。”
赵铁面的语气放缓了一些,“这是纪律,谁也不能例外。你也别为难我了。等明天运粮队到了,解决了老乡们的温饱,我会带人亲自去一趟清风镇周边,暗中查访。”
宋远知道,保卫科的规矩是铁打的。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夜,再次降临。
野猪峡里的风雪,似乎比昨晚刮得更猛烈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峡谷盖成了一片死寂的白。
在关押林山河的那间破窑洞门外。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像一根钉在冻土里的木桩子一样,笔直地站立在风雪中。
是泥鳅。
他浑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棉袄,任凭狂风卷着雪花,一层又一层地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落在他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上。
赵铁面留下的两个警卫员,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冻得在窑洞门口直跺脚。他们看着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泥鳅,心里都有些发毛。
“这位兄弟。您回去歇着吧,这大冷天的,您站在这儿也没用,首长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探视。”一个警卫员壮着胆子劝道。
泥鳅没有看他,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窑洞那扇破木门。
“俺不说话,也不进去。”
泥鳅的声音在寒风中,听起来像是一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
“俺就在这儿站着。俺哥在里头受着委屈,俺替不了他。俺在这儿陪他冻着。谁他娘的也别管俺。”
说完,泥鳅就像是一尊石佛,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雪花很快就把他整个人覆盖,变成了一个白色的雪人。
窑洞里头。
林山河靠在门板上,透过那条宽大的门缝,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站在风雪中的泥鳅。
他看着泥鳅肩头越积越厚的白雪,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膛。
林山河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面对月冈的生化毒气、面对侯震山的屠村血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狼王,在这一刻,眼眶终于湿润了。
他没有喊泥鳅回去,因为他懂他的兄弟。
他只是把背紧紧地贴在门板上,仿佛隔着这层薄薄的木板,能和风雪中的兄弟互相取暖。
然而,就在这漫长而煎熬的深夜。
在这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到了绝境、只等明天运粮队来救命的时刻。
“砰!砰!砰!”
一阵极其突兀、尖锐的三八大盖枪声,突然从野猪峡谷口的防线方向,撕裂了风雪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迫击炮爆炸声!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个峡谷的天空。
一直像石雕一样站在雪地里的泥鳅,猛地睁开眼,抖落了一身的积雪。
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兵,跌跌撞撞地从谷口的方向跑了过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扯着破音的嗓子凄厉地大喊。
“敌袭!敌袭!”
“楚天鹏的国军……还有侯震山的伪军混编大队……借着风雪掩护,摸到谷口了!”
“他们打着‘清剿汉奸土匪’的旗号,火力太猛了!一营的阵地快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