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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把车停在渠边,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车是地下城的老师傅们修了大半年才凑出来的老卡车,后斗里挤着四十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脸色全是发青的,那是在铁皮墙里捂了一辈子才捂出来的颜色。
路两边的草长到小腿肚,绿得扎眼,风一过,草尖子哗啦啦朝一个方向倒。
警卫员小周跳下车,脚一沾地就往回缩,弯腰直拍裤腿。
“顾指挥,这草咬人!”
“草咬什么人,草籽挂你裤子上了。”
“它扎得慌啊。”
“扎就对了,活的东西才扎人,营养液瓶子扎过你吗?”
小周挠着后脑勺,憋半天打了个喷嚏,眼泪鼻涕一块下来。
他心里直犯嘀咕,指挥长这一路话忒多了,在指挥中心那些年,一天能听他开三回口都算稀罕,现在见着棵树都要停车摸两把。
顾深没管他,抬头往前看。
这条路他在屏幕上见过,那会儿全是灰,裂口能塞进去半条腿。
如今裂口早让土填平了,土上冒了草,草里开着碎黄花,一路开到镇口。
镇口立着块木牌,上头写着一个家,漆让风雨刷得斑斑驳驳,笔画边上有人拿炭重新描过,描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描的人手小。
托育站的刘姨扶着车帮子挪下来,七十多的人了,一落地就站在牌子底下挪不动步。
“顾指挥,这是她写的吧?”
“是她,立牌子那天我在屏幕跟前看着呢,她踩着拉杰什的肩膀写,写完差点栽下来。”
“这孩子,打小就爱往高处爬,拦都拦不住。”
刘姨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营养液瓶盖,边上磕瘪了一块。
选人那天光落下来,念念正抱着它舔,光把孩子拽走了,瓶盖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揣进兜里,一揣就是这些年。
夜里睡不着她就拿出来摸,摸着摸着就骂自己,一个看孩子的,看到头来把孩子看丢了,丢到那么个吃人的地界去。
“我那会儿以为她回不来了。”
“我也以为。”
顾深把手揣进兜里,指头在里头蜷了蜷。
选人那天他砸了桌子,杯子摔得稀碎,满屋子人大气都不敢出,他对着全城广播说了句炎国完了,这话到今天他也没跟谁认过错。
镇里飘出烤饼的焦香,混着牛粪味儿。
麦子长在路两边,齐腰高,穗子坠得弯了腰,顾深伸手捋了一把,麦芒扎得手心发痒,他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渠边卧着头大黄牛,脖子上挂块木牌,写着草原王的牛,别牵。
小周乐出了声。
“这牛还有主呢?”
“有,主叫巴图,当年天天嚷嚷牛会喊念念。”
“牛咋喊人?”
“它哞一声,巴图就说那是念念,你跟他犟,他能跟你急眼。”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从麦垄里钻出来,头发卷卷的,鼻梁挺高,开口却是一嘴汉话,调子拐着弯。
“你们是从地底下来的?”
“对,东边地底下。”
“找小老师吧?来的人都找她。”
“你认得她?”
“谁不认得啊,我名字都是她教我写的,卢卡,写得可丑了,她还夸我呢。”
男孩撒腿往前跑,跑两步回头招手,嫌他们磨蹭。
他心里美滋滋的,他爸讲过,当年罗马人追着小老师跑了一整天,到如今轮到他给小老师领人,罗马人可算跑在前头了一回。
小周跟在后头嘀咕。
“指挥,他是罗马人吧,罗马人当年可想吃了咱们。”
“他爸想。”
“那他咋还给咱领路?”
顾深没答,他也答不上来。
穿过一排泥砖房,墙根底下搭着个棚子,棚子护着一面墙。
墙上是马科斯的画,太阳、牛、端弩的大个子、拄棍的瘦子,颜色褪了大半,棚子四角拿绳子拦着,绳子上挂块小木牌,写着别摸。
一个头发花白的波斯老汉蹲在墙根,拿鸡毛掸子一点点掸灰,掸到太阳底下那个小人,手就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