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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薪火盟的诉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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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能给的——薪火盟的家底

同心殿之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同时亮着。

灯焰不摇。每一簇火苗都静得像是在倾听。灯座是赵铁山开岛之初以深海沉铁亲手浇铸,灯油是华瑶从蓬莱南院药圃中采下的静心草籽实压榨而成。燃了十几年,从未有一盏无故熄灭。

殿外,蓬莱的海朝同心殿的方向平静地流着。海面之下,有一道极细的暗涌,从别馆那一丛老梅的根系方向,缓缓推向同心殿东侧的石基。那道暗涌已经流了四百年,流到今夜,才第一次触到了石基的边。

殿之上,议事已经开始。

铁剑先生在东席第一位,朝桌的正中又深深一揖。他的灰青色旧衣在灯火下被照得很浅,衣料是东海粗麻,四百年洗过无数次,经纬已经稀了,却不曾破——因为每一处将破未破之处,都被人用针线细细地补过。补线的人手法不一,有的针脚细密如蚁,有的粗疏如犁,显是薪火盟历代堂主谁在谁补,谁走谁接。

他直起身的那一刻,身后的衣摆朝两边轻轻一晃,殿内坐得近的几位又一次看见了他后背那一道极长的旧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疤口已经愈合多年,但布料在那一条线上被缝补过三次,用的是三种不同颜色的线——灰的、白的、黑的,像一条被接了三次的河。

清虚在南席“其三”,朝那一道三色补线又望了一眼。他这一夜在迎宾东馆没敢说出来的那句话,这一刻又涌到喉头,又被他压了下去。

殿内静。静得能听见兰草香囊中那一茎旧兰草在灯火的热气里极轻极轻地舒了一片叶。

铁剑先生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一张被刨平了的旧木桌上,一刀一刀刻下去。

“明逍先生。蓬莱诸位。四方诸位。薪火盟今日所议共有两宗。一宗是给的,一宗是要的。先讲给的,再讲要的,以免诸位听到要的,便忘了给的。”

殿内所有人一齐颔首。

林雪梅在主位西首交叉抱臂。她那一本《四方势力清册》这一刻又翻开了一页。昨夜亥时她和铁剑先生核过的那一串数字她已经背在心里,但她还是一笔一笔再核一遍。

铁剑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本黑布封皮的旧册子,薄薄的,四指宽,三指厚。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用刀刻进去的极浅的印,印的是一柄断剑,剑刃朝下。他把那一本册子朝桌的正中轻轻一推,册子在圆桌的青石面上滑了不到一尺,停在兰草香囊的边上。

香囊里的那一茎旧兰草,这一刻朝册子的方向略略一颤。

“这是薪火盟四百年十二堂所有据点的总册。共一百三十二处。东海三十二处,南海二十八处,西山十九处,北境九处,中州四十四处。其中,三日内可接收军令的七十九处,十日内可集结武装的一百零三处,十日之外,一百三十二处全部能够响应。这一本,今日交给盟主会议,交了就不再收回。”

殿内又一阵静。

林雪梅朝那一本册子望了一眼,又朝铁剑先生颔首。昨夜亥时她已经在自己的清册上抄过这一百三十二处的地名,但她没料到铁剑先生今日会把那一本总册原本交出来。薪火盟的总册四百年不出薪火盟之门,这一本若是落到净世盟手里,一百三十二处一夜之间可化为灰。交出来,就是把薪火盟自己的命也搁在了同心殿这一张圆桌之上。她心里朝铁剑先生又拱了一礼。

铁剑先生没看她。他又从袖中取出第二本册子,比第一本厚一指,封皮上是同一柄断剑。

“这是薪火盟所辖修士总录。共三千一百一十二人。筑基以上四百零七人,金丹以上四十二人,元婴三人。这三千一百一十二人自今日起,其姓名、籍贯、宗门、伤情、家小,尽数录在盟主会议的名册之下。不是录在薪火盟,是录在盟。这一节,昨夜亥时我已亲口告诉过十二位堂主,十二位堂主一一画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被反复折过的薄纸,纸上是十二个名字,十二个手印,朱砂未干。那一张纸他也朝兰草香囊的方向轻轻一推。

赵铁山在主位东首握拳,朝桌面轻轻地捶了一下。“好。好一个‘录在盟’。铁剑兄弟,这一句,铁山我记下了。”

铁剑先生朝赵铁山拱了一下手,没说话。他又取出第三本,这一本最厚,封皮上的断剑刻得最深。

“这是薪火盟四百年所抄录的净世盟情报,共三十六册。其中凌霄阁内部一册、净玄宗内部一册、圣火殿内部一册、明镜司内部一册——这四册是薪火盟历代以命换来。三十六册今日一同交给盟主会议。”

“这三十六册中有十二册,记载着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一百年前薪火盟自己人叛入净世盟、再被薪火盟自己人清算的旧事。这十二册,薪火盟内部历代盟主一封一封压在剑匣最

他这一句慢了半拍。“因为若是连这一节也藏,那便还是‘薪火盟自己的薪火’,不是‘天下人的薪火’。”

殿内这一刻,所有人都静着。

明逍在主位中央抚了一下胡须。他知道薪火盟历代盟主为何把那十二册压在剑匣最一并交出来,比交出一百三十二处据点更重。这一节交出来,薪火盟便没有了祖宗的脸面,便要和其他四方站在同一寸、同样赤裸、同样狼狈、同样没有遮羞的青石之上。

明逍朝铁剑先生颔首。“铁剑先生,你这一段,薪火盟四百年便和那三十六册一同放在盟主会议的桌上了。盟会替薪火盟把这三十六册一一审完,审完之后该烧的烧、该录的录、该追究的追究,但不再记在薪火盟一家的账上。”

铁剑先生朝明逍深深一揖。“多谢明逍先生。薪火盟这一礼,是替十二堂所有死在剑匣最他们说话。今日盟替他们说一句,便算盟替薪火盟抬一回头。”

殿内所有人又一齐颔首。

钱多多副城主朝那三十六册望了一眼。他的算盘还压在袖子里,被青布带封了一道。他心里把那一道青布带又系紧了一寸。他知道那三十六册之中,只要有一册是天机城在二十年前经手过的暗渠生意,他这一辈子便都要朝那一册低三分头。他没说话,只把腰间那一道青布带又系紧了一寸。

宏愿大师把那一炉小檀朝桌的正中又拨了一拨。一缕极细的青烟朝那三十六册的方向飘了过去,又一缕朝兰草香囊的方向飘了过去,两缕在桌的正中合成一缕。他没说话,只把那一串旧念珠朝铁剑先生的方向轻轻地一颗一颗拨了过去。

磐石长老坐着不动。他那一条断踝还压在席下不曾露出来。他的目光朝那一本据点总册望了一眼——那一百三十二处之中有十一处,是当年薪火盟与北冥妖族鸽派共守的血据。那十一处,薪火盟的人和妖族的人,一同埋在那一片土底下。他朝铁剑先生也颔首,用那一口慢得像北风的人族语只说了三个字:“磐石,记下了。”

铁剑先生朝北席也拱了一下手。

“以上是薪火盟今日所交的‘给’。总册一本,修士录一本,情报三十六册。三千一百一十二人,一百三十二处,一同录在盟主会议名下。这一节讲完了。接下来——”

他的目光朝明逍望了一眼,又朝桌的正中那一只兰草香囊望了一眼。“接下来,薪火盟有三事,请议。”

第二幕:要的——三条诉求

殿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这一刻同时闪了一闪。不是风,是殿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朝桌的正中又凑近了半寸。

铁剑先生在东席第一位又站直了一些。他的目光不再朝明逍,也不再朝兰草香囊,而是朝同心殿的正梁望了上去——那一根开岛之初赵铁山亲手以海中沉木所铸的、粗如三人合抱的黑沉沉的主梁。

“薪火盟所议第一事——席位。”

殿内又一阵静。林雪梅在主位西首交叉抱臂,那一本《四方势力清册》在膝上又翻开了一页。她昨夜亥时议定的“盟主会议六加七共十三席”已经写在清册第一页,薪火盟在那一节中只占一席,即铁剑先生本人。她原本预判铁剑先生会要“三成”——四席决议票。她已经在心里为那三成预备好了三条反驳和三条让步。

铁剑先生开口:“昨夜亥时,林姑娘和我核过,盟主会议六加七共十三席。蓬莱六,余下七席——薪火盟一、佛国一、天机城一、妖族鸽派一、反正宗门一、东海散修一、南海散修一。这一节,薪火盟没有异议。”

“薪火盟只在席之外再求三事。第一,盟主会议议决战略之时,薪火盟请增列三席为‘战务参议’。这三席不占决议票,只列议事,以备盟主会议询问大陆战事详情。三席之外,薪火盟在战役层再请一席‘战役都统’之提名权。这一席并非薪火盟自坐,而是薪火盟所提之人经盟主会议九票通过方能上任。故,薪火盟所求其实仍是一席,但在议事与战役两层各添一道薪火盟的眼睛。”

林雪梅交叉抱臂的双臂略略松了一寸。她没料到铁剑先生开口只要参议三席和都统提名一席,决议票一票也不要。这一节比她想的克制得多。

陈文渊在主位东席轻推眼镜。他知道这一节为什么克制——因为铁剑先生昨夜亥时已经从林雪梅口中知道了“九票决议必有一方非蓬莱举手才算数”。昨夜亥时议定的那个九票,本就已经把蓬莱的六锁住了一道。铁剑先生这一刻只是顺着那道锁,又朝薪火盟自己也立了一道。决议票一票也不要,便是“薪火盟不和蓬莱争决议,薪火盟只求多一双眼”。这一节是给,也是要——给的是放权,要的是在场。

明逍在主位中央抚了一下胡须。“第一事,记下。参议三席、都统提名一席皆不占决议票,记。殿后盟主会议逐席公议。”

铁剑先生朝明逍又拱了一下手。“薪火盟所议第二事——”

殿内所有人又凑近了半寸。

“——《同心契》。”

殿内一阵更长的静。华瑶在主位中央偏左轻拢了一下鬓发,那一只手按在了膝上。膝上是她昨夜亥时和明逍议过的“功法三层——入门版、盟内版、核心版”的草本,草本上“核心版不出蓬莱主峰木屋”这一行字是她亲笔一笔一笔写下的。

铁剑先生的目光朝华瑶望了一眼,又朝明逍望了一眼。“昨夜亥时林姑娘转告我,蓬莱议过《同心契》分三层——入门、盟内、核心。薪火盟这一节也无异议。”

“但薪火盟所求并非‘公开全套《同心契》’。”

殿内一阵微响。钱多多袖中那一柄被青布封住的算盘朝桌的方向略略一颤。宏愿大师那一串旧念珠朝桌的方向略略一停。磐石长老压在席下的那一条断踝朝桌的方向略略一动。清虚在南席“其三”抬眼朝铁剑先生望了一眼。

铁剑先生没看他们,朝明逍又开了口。“薪火盟所求,是‘盟内版’授予薪火盟所辖四百零七位筑基以上修士。‘入门版’授予其余两千七百零五人之中经过薪火盟自身审核、并经蓬莱审册双重画押之后方授。‘核心版’,薪火盟不求。”

“薪火盟知道,核心版是蓬莱六位以四百年、以六条命、以蓬莱开岛之初的那一份‘有情大道’亲手一字一字写下来的。这一节,薪火盟不动。”

“薪火盟所求,只是‘盟内版’与‘入门版’之审册,薪火盟参与一半。参与而不是独审。这一节也并非要分蓬莱的审权,只是要薪火盟所辖三千一百一十二人在画押之时,也有薪火盟一道一同担保。担保之意,是若日后薪火盟修士之中有人以《同心契》为名行‘伪同心’之实,则薪火盟与蓬莱同罚。同罚不是同分,同罚是同担。”

华瑶在主位中央偏左朝铁剑先生颔首。她的手从膝上慢慢地又抬了起来。她那一夜亥时压在心里的那一句——“《同心契》开岛之初我们六人就议过‘门槛极低,门内极险’”——这一刻又抬了一抬。铁剑先生今日把“公开全套”改成了“参与审册”,这一节把“商品”二字彻底挡在了外头,把“伪同心”三字直接堵在了门口,和昨夜亥时明逍议下的“一年一审”、林雪梅议下的“九票决议”、她自己议下的“情感生变即降回入门版”,是同一根针、同一条线、同一道审。

四百年,大陆之上“功法”二字一向便是上等人朝下等人立一道眼的门。上等人把功法压在山门最深处,下等人朝那山门磕一辈子的头。上等人看的不是“你能否修”,而是“你能否朝我再多磕一辈子”。而蓬莱开岛之初,六人议《同心契》之时,议的第一句便是“门槛极低”——《同心契》不立一道朝下等人磕头的门;“门内极险”——也绝不立一道给上等人再立威的门。门只朝情开,情之真便开,情之伪便闭。

今日铁剑先生所求——盟内版四百零七、入门版双重画押两千七百零五、核心版不动、审册参与一半、同罚不同分——这一节其实也是朝那一道“门只朝情开”的门又多开了一寸。多开的不是功法,而是情之审之中薪火盟这四百年以血立下的一份信。信之于情,便如针之于线。四百年薪火盟以血立信,蓬莱以情立审,这两条本就是一根针、一条线、一道审。今日铁剑先生开口,只是把这一根针和这一条线一同朝同心殿那一张圆桌之上放了下来。

华瑶朝铁剑先生也轻轻地颔首。“铁剑先生,这一节,华瑶以《同心契》起草者之一记下。‘同担而不是同分’这一节,华瑶尤其记下。”

铁剑先生朝华瑶深深一揖。“多谢华瑶仙子。这一礼是替薪火盟三千一百一十二位修士拜的。他们之中,有人一辈子没见过自己的妻儿,有人一辈子把‘情’字压在了剑下。这一刻他们若能以盟内版重新认得‘情’字,薪火盟便多了三千一百一十二条心。心比剑长。”

明逍抚了一下胡须。“第二事记下。盟内版授予薪火盟四百零七位筑基以上修士,入门版经双重画押之后授予两千七百零五人,核心版不动,审册薪火盟参与一半,担保同罚不同分。记。殿后盟主会议逐条公议。”

铁剑先生朝明逍又拱了一下手。“薪火盟所议第三事——”

殿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又一齐闪了一闪。

铁剑先生这一句慢了半拍。他的目光又朝那一根黑沉沉的主梁望了上去,他那一道三色补线的旧伤疤在灯火下又微微地一动。

“战利品。”

殿内所有人一齐抬眼。战利品三字,四百年大陆反抗者朝净世盟夺过无数次,但夺到也极少能分。夺到的多半还没运回据点,便又被另一支净世盟的暗哨抢了回去。四百年,薪火盟流的血比夺到的多十倍。战利品三字之于薪火盟,既是理所当然,也是四百年未完之恨。

铁剑先生开口:“薪火盟所求,战利品按战功分配。按战功,不是按势力,不是按席位,是按每一战、每一阵、每一名在阵中流过血的修士的名字。这一节,薪火盟不求多分,只求按名分、按伤分、按死分。”

“薪火盟所辖四百年死在净世盟剑下的共一万九千四百二十七人。这一万九千四百二十七人,若日后联盟与净世盟大战之后,能从凌霄阁的库和净玄宗的库里夺回薪火盟所失的一草一木一函一册,则这一草一木一函一册薪火盟自取。薪火盟所失之外,其余战利按战功四方分。”

“薪火盟绝不和蓬莱、佛国、天机城、妖族鸽派、反正宗门任何一方再争一寸超出薪火盟战功之外的分。这一节,薪火盟以剑匣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