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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清早八点。
周凡准时打开卫生室的门,沈知味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润唇膏,比昨天素净了许多。
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
“早。”她把篮子递过来,“早饭——红枣小米粥,黄芪馒头,配的小菜是腌藿香叶。”
周凡接过来,沉甸甸的。
他把篮子搁在诊桌上,掀开蓝布。
里面是一只白瓷钵,钵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粥面结了薄薄一层米油,亮晶晶的。
旁边的小碟里码着两个黄澄澄的馒头,面发得暄软,一看就是土灶蒸出来的。
另一个小碟里是切碎的腌藿香叶。
深绿色的叶片上沾着辣椒碎和蒜末,油亮亮的。
“藿香腌的?”周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
“昨晚用你们后山的藿香嫩叶腌的。”沈知味在诊桌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
“柳沟村的藿香品质比省城买的好,叶子厚,香味足,腌出来脆生生的。”
周凡咬了口馒头。
黄芪的微苦和麦香混在一起,越嚼越甜。
粥熬得稠而不烂,小米都开了花,红枣融在粥里,甜味是自然的。
他吃了几口,抬头看见沈知味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你不吃?”
“吃过了。”她托着腮,“看你吃比我吃有意思。”
周凡没接话,继续吃。
吃完把碗筷收拾了,篮子递还给她。
“今天去哪儿?”
“先去后山。老孙头说山上有片野生的黄芪和当归,我想去看看。”
周凡把白大褂脱了,换了件旧夹克,拿了把镰刀和两个蛇皮袋。
出门的时候路过小卖部,赵翠花正站在柜台后面擦货架。
看见周凡带着沈知味从门口经过,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上山啊?”她扬声问。
“嗯,带她们去后山看看。”
“后山地滑,看着点。”赵翠花说完又补了一句,“中午回来吃饭不?”
“回。”
赵翠花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擦货架,抹布在玻璃上蹭得吱吱响。
周凡带着沈知味往后山走。
路过李秀娥家的时候,李秀娥正好端着盆从灶房出来倒水。
看见他们俩,站住了。
她今天穿了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筷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看着比平时素淡,但眉眼间那股子安静的气质还是在。
“周大夫。”她叫了一声,目光在沈知味身上停了一下。
“秀娥。”周凡点点头,“去后山转转。”
李秀娥“嗯”了一声,端着空盆回灶房去了。
周凡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秀娥没再出来,但灶房的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后山的路不好走,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踩上去滑溜溜的。
沈知味跟在周凡后面,每走几步就滑一下。
终于在一个陡坡前站住了脚。
“我拉着你。”周凡回过头,伸出手。
沈知味看了他一眼,把手递过来。
她的手不大,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周凡握紧了,带着她往上走。
雪后的山坡上,枯黄的野草从雪里探出头来,风一吹就晃。
走到半山腰的一片背风坡时,周凡停住了。
“到了。”
沈知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坡上有一片野生的黄芪,枯黄的茎秆还立着,根部在雪地里露出一点褐色的头。
旁边是几丛当归,叶子已经枯了,但根部隆起,把周围的土都顶出了裂纹。
“天。”沈知味蹲下去,用手拨开一棵黄芪根部的积雪,又扒了两下土,“这至少五年了。”
“野生的,没人采。”周凡站在旁边,“村里人只用自己种的,这片山上的野生药材没人动。”
“为什么?”
“路远,采一趟不划算。再说老孙头不让——他说这是柳沟村的种源,留着做种。”
沈知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这片山坡。
黄芪和当归不算,远处还有几丛柴胡、黄芩,再往深处可能还有更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松针和腐殖质的味道。
“周医生,”她转过头看着他,“这些野生药材,能不能采一点样品?我带回省城做成分检测。”
“可以,别采多了。”
周凡从兜里掏出镰刀,蹲下去开始挖。
沈知味也蹲下来帮忙,用随身带的小手铲刨土。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肩膀。
沈知味呼出的白气扑在周凡的耳朵上,温温热热的。
她挖着挖着,忽然停下来。
“周医生,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药味。”沈知味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肩膀。
“像是……陈皮、甘草、还有一点藿香。但跟你早上吃的药膳不一样,是你自己的味道。”
她说完退回去,继续挖。
周凡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露出的后颈在冷风里冻得微微发红,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垂在耳侧。
挖够了样品,周凡把几棵黄芪和当归装进蛇皮袋。
沈知味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记了几行字,又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分布图。
“走吧,中午了。”周凡拎起袋子。
沈知味收起本子,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趔趄。
周凡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她顺势靠了一下,手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羽绒服也能觉出她手臂的纤细。
“谢了。”她说,但没有立刻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沈知味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显得格外清亮。
里面有一种坦然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周医生,”她说,“你在这村里待了几年了?”
“快三年。”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松开了手,“一个人的三年,能做很多事。”
她转身往下走,周凡拎着袋子跟在后面。
下山比上山好走,但沈知味还是滑了两次,每次周凡都及时拉住她。
第二次拉住的时候,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多留了一会儿,手指微微弯曲,扣住了他的指节。
“这条路不好走。”她说,语气平平的,但周凡听懂了。
回到村里已经快一点了。
赵翠花站在小卖部门口,远远地看见他们回来,转身进了屋。
周凡把蛇皮袋搁在卫生室门口,沈知味回后院去整理样品。
“周凡!”赵翠花的声音从灶房窗户里传出来,“粥给你留锅里了,自己来盛。”
周凡进了灶房。
赵翠花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叠。
灶上坐着一口小锅,锅盖缝里往外冒热气。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
周凡自己拿碗盛粥。
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金黄黏稠,里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端着碗在赵翠花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赵翠花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那个姓沈的女人,是省城大饭店的主厨?”
“嗯。”
“难怪。”赵翠花哼了一声,“昨晚上那些菜,我尝了两口——确实比村里的一般人家做得好。”
“但她做不出你那个灶王奶奶。”
赵翠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蒸笼里夹了一个馒头递给他:“吃吧,别光喝粥。”
周凡接过来咬了一口。
赵翠花重新坐回矮凳上,这回没再叠抹布,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吃。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把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晚上还去她们那儿?”她问。
“得去,答应了当品鉴官。”
赵翠花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伸手从灶膛旁边的灰堆里扒拉出两个烤熟的红薯,拍掉灰,剥了皮。
一个递给他,一个自己吃起来。
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安安静静地吃红薯。
灶膛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周凡吃完红薯,把碗洗了。
赵翠花叫住他:“晚上回来要是饿,锅里给你留饭。”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