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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巧手走后第三天,工作室里的气氛变了。
沈芸娘不再天天叫周凡去她屋里,白天见到他也没什么话,只是编她的灯罩,竹篾一根接一根地绕,灯罩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眼看就要封口了。柳如眉在陶轮前坐了一整天,拉了一只又一只碗,叠了一摞,但一只都没烧。秦绣把山水绣完了,又起了一幅新的,绣布上是一座村庄,村口站着一个男人。方寸心剪了一套《西厢记》,莺莺和张生隔着墙对望,剪得极精细。
许小渔最直接。她每天照常去砍竹子,照常来找周凡,坐在卫生室门口削篾片,削着削着就发呆,篾刀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远处后山的方向。
第十三天晚上,周凡从地里回来,经过方寸心的房间,灯亮着。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方寸心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极大的红纸,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她手里的刻刀在纸上缓慢地游走,碎纸屑落了一地,像红色的雪。
“寸心。”
“来了。”她没抬头,刻刀不停,“坐。”
周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方寸心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对襟小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整个人红通通的,像一张剪好的红纸。
“芸娘姐说,让我们离你远点。”她一边刻一边说,声音很平,“如眉姐听了,秦绣姐没吭声,小渔哭了。”
她放下刻刀,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黑,映着满墙的红剪纸,像两颗黑曜石。
“我没听。”她说,“我想刻完这个。”
周凡低头看桌上的红纸,那是一幅巨大的剪纸,比之前那些都复杂。图案是两个女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只药箱,药箱上面坐着一个男人。左边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右边的女人绾着发髻,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两个女人的脸,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许小渔和秦绣。
“你刻她们干什么?”
方寸心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两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手很小,但很用力。
“周医生,”她俯下身,声音很低,“芸娘姐留不住你,我知道。如眉姐留不住你,我也知道。巧手姐走了,下一个是秦绣姐,然后是我,然后是小渔,九月过完,你一个都不会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我要刻下来。刻在纸上,就留住了。”
她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推到床边坐下,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他对面。
“周医生,你今晚别走。”她说,“就坐着。我要刻一样东西,刻到天亮。”
“刻什么?”
“刻一张长的。”她把桌上那幅红纸卷起来,铺开另一张更长的,“从染缸开始,竹林,陶轮,绣架,到最后你坐在诊桌后面。三十六个小人,我算了,一晚上刻不完,但我想试试。”
她低头开始刻,刀尖在纸上走,碎屑一点一点落下来。
周凡坐在那里,看着她。屋里的煤油灯芯跳了一下,光晃了晃。
“寸心。”
“嗯。”
“你为什么做这个?”
她手没停,头也没抬。
“我娘说,做手艺的人,图的就是个做。”她说,“做出来的东西,有人看,有人要,那是运气。没人看,没人要,那是本分。可你不做,你就什么都不是。”
她刻完一片竹叶,抬起头来。
“周医生,我这个人,长得不行,个子也不行,说话也不讨人喜欢。就这一手刻刀,是我自己的。”
她低下头,继续刻。
“我留不住你,我就把你刻下来。以后你走了,我把这张纸挂在墙上,我天天看。”
周凡没说话。他看着她刻,一刀一刀,红纸屑在她脚边堆成一小堆。
天快亮的时候,方寸心放下刻刀,把那张长卷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纸上是三十几个小人,密密匝匝连成一片,有染缸,有竹林,有陶轮,有绣架,最右边是一个坐在诊桌后面的男人。
“还差一个。”她说,“差我自己。”
她拿起刀,在最空白的地方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把刻刀,背对着画面。
“好了。”她把长卷卷起来,用一根红线系上,递给他,“给你。”
周凡接过来,沉甸甸的。
方寸心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
“周医生,你走吧。我得睡了。”她往床上一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含糊,“明天秦绣姐,她等了好多天了。”
周凡从她屋里出来,天边已经泛白。院子里的鸡叫了第一遍。他抱着那卷红纸,站在工作室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那片天,红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
……
第十四天,秦绣把周凡叫进了她的房间。
白天工作室里人来人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绣花。到了晚上,她站在卫生室门口,也不进来,就站在那里。周凡抬头看见她,她转身就走,往自己屋里去了。
周凡跟过去。秦绣的屋里还是那样,绣架、煤油灯、满墙的绣品。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匹长长的白布,展开来铺了半张桌子,上面已经起了头,是一幅长卷。
“过来看。”秦绣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针。
周凡走过去。白布上的绣图很长,从左到右,一幅幅地展开,第一幅是一个男人蹲在染缸边搅水,第二幅是同一个男人在竹林里砍竹子,第三幅是在陶轮前揉泥,第四幅是在柴房门口站着……每一幅都是一个场景,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他。
“我绣了三天。”秦绣说,声音很平,“把你这半个月的事全绣进去了。”
她指着最后一幅,还是一个男人,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排东西,竹人、陶瓶、绣帕、红纸人、木簪。六样东西,六个人。
“这一幅还没绣完。”秦绣说,“还差最后一针,差一个人。”
她放下针,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煤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弯着。
“周医生,”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省城。巧手坊不能没人管。”她顿了顿,“芸娘她们也快走了,研习班下个月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