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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柳沟村已经热起来了。
山上的藿香苗蹿到膝盖高,风一吹,整片坡地都是青涩的药香。
周凡刚给赵翠花的小卖部送完藿香茶,手机就响了。
老孙头的声音从听筒里震出来:“周大夫,明天有个瑜伽培训班要来村里,三十来号人,全是女教练,要在咱这儿搞十天封闭培训。村委会决定安排在云起小筑和桂花巷那边住,医疗这块你得盯着点,别出岔子。”
“瑜伽教练?”周凡靠在卫生室门框上,夹着手机点了根烟。
“省城来的,‘禅那瑜伽’培训机构,说是要搞什么‘回归自然’的集训。领头的是个姓乔的,乔曼云,听说是她们那儿的总教头。你明天上午九点到村口接一下,帮忙登记健康信息。”
“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凡把烟灰弹在门槛外头。
三十来个瑜伽教练,封闭训练十天。他心里转了一圈,先想到的是藿香正气水和云南白药够不够。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白色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停在村口大槐树下。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个高个子女人。
她三十四五岁,扎着高马尾,脸型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运动晒出来的蜜色。上身穿一件灰色运动t恤,下身一条黑色运动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您好,是周凡医生吗?”她走过来,声音清亮,“我是乔曼云,禅那瑜伽的总教头。”
“周凡。欢迎来柳沟村。”
周凡伸出手,乔曼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有力,指腹有薄茧。
“这次麻烦你了。”她说,“三十个人,十天,每天六小时训练。我最担心的就是伤病。”
“什么样的伤病?”
“肌肉拉伤、关节扭伤、脱水、低血糖。”乔曼云说,“还有几个学员本来就有旧伤,腰椎、膝盖、肩膀。我把名单整理出来了,一会儿给你。”
“好。”
后面的人陆续下车。
周凡站在车门旁边,一个一个登记。
瑜伽教练们大多是二十五六到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各色的运动t恤和长裤,有人扎丸子头,有人披散着长发,有人戴着遮阳帽,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赵翠花倚在小卖部门框上,手里攥着把蒲扇,眼睛从这些女人身上扫过来扫过去,嘴角撇了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是件碎花棉布连衣裙,宽松的。她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拍,转身进屋去了。
周凡登记到第十七个人时,笔尖顿了一下。
“苏念?”
女人抬起头来。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棉麻上衣,那边别在耳后,露出一只银色的耳坠,细细的,像一根针。
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尤其是眼睛,不大,但瞳仁颜色很浅,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
“周医生。”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又见面了。”
周凡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省妇幼保健院来做妇科健康调研,她就是那个小组的成员,那个腰不好、需要睡硬板床的女人。
“你换单位了?”周凡问。
“辞了。”苏念把报名表接过去,填了几笔,“现在在禅那瑜伽做健康顾问。乔姐需要个懂医的跟着,我就来了。”
她填完表,把笔还给周凡。
“这次待十天。”苏念说,“腰还是不好,可能还得麻烦你。”
“随时来。”
苏念走后,周凡继续登记。
下一个女孩叫林小满,二十二岁,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薄荷绿的t恤,整个人透着年轻人的活泛劲儿。她填表的时候坐不住,一会儿歪头看周凡写字,一会儿拿笔帽在桌上敲着玩。
“周医生,你多大了?”林小满抬起头。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嘛。”她歪着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看起来挺年轻的。”
周凡没接话,把表收好。
林小满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跑开了。
登记完最后一个人,周凡把名单交给乔曼云。
乔曼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周医生,我们这次封闭培训,每天早课六点开始,晚课九点结束,中间有体能训练和冥想课。饮食上我们自带厨师,但如果有学员身体不适,可能需要你帮忙。”
“没问题。卫生室在村东头,二十四小时有人。”
乔曼云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卫生室?”
“嗯。”
“三十个人,十天,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得住。”周凡说,“村里三百多户也是我一个人。”
乔曼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招呼学员们集合。
三十个女人在村口排成两列,乔曼云站在前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未来十天,这里就是我们的训练场。后山那片藿香地旁边有一块平整的草地,我已经跟村里协调好了,明天开始在那训练。今天先安顿,下午自由活动,熟悉环境。”
人群散开,往云起小筑和桂花巷方向走。
周凡站在大槐树下,把登记表收进包里。
赵翠花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周大夫,你可悠着点。”她把碗递过来。
“什么悠着点?”
“三十个练瑜伽的,事儿多着呢。”赵翠花斜了他一眼,“你别忙得脚不沾地。”
周凡接过碗喝了一口:“赵姐,你这都什么话。”
赵翠花哼了一声,转身回小卖部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晚上蒸了馒头,来拿。”
“嗯。”
周凡把绿豆汤喝完,碗放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上,往卫生室走。
路过桂花巷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透过青砖院的矮墙,他看见苏念正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灰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看见周凡,笑了一下。
“这棵树多大了?”她问。
“百来年了。”
“真好。”苏念伸手摸了摸树干,“我住这儿,陆知遥的屋子。她说我可以住到她回来。”
周凡点了点头。陆知遥上个月回了省城观测站,青砖院一直空着。
“晚上来喝茶?”苏念问。
“看情况。”
苏念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周凡继续往卫生室走。
路过赵翠花的小卖部时,他看见林小满正趴在冰柜前挑雪糕,挑了半天,拿出一根绿豆冰棍,抬头看见周凡,冲他晃了晃:“周医生,请你吃?”
“不了,你吃。”
“那我下次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