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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雪夜归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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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柳沟村,雪来得毫无预兆。傍晚时分,天还是灰蒙蒙的,周凡从卫生室出来倒药渣,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远处的山脊上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像要坠下来似的。赵翠花正从小卖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扫帚,冲他喊:“周大夫,今晚怕是要下大雪,你囤菜了没有?”

周凡扬了扬手里的药渣篓子:“囤什么菜,我一个人能吃多少。”

“那我晚上给你送点腌菜过去。”赵翠花把扫帚往门后一靠,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压低了半度,“顺便……看看你那个煤炉子还旺不旺。”

周凡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赵翠花便也笑了,转身回屋,碎花棉袄的下摆一扭一扭的,脚步轻快,在门框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天擦黑的时候,雪果然下来了。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像有人拿指甲在轻轻挠。

周凡把卫生室的炉子捅旺了,铁皮烟囱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药柜上的搪瓷盆里泡着几支用过的针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煤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着。

他坐在诊桌后面翻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半个月来,他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先是林雪调走了。走的那天她来卫生室告别,站在门口没进来,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气。

她说:“周凡,我调到县医院了,以后镇卫生院的药你找别人对接。”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三十了,不能再等了。”

周凡当时靠在药柜上,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看着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林雪就走了。

再是季清漪回省农科院参加年度评审,走之前来卫生室找他,在诊床上坐了一会儿,把一根黄芩标本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说:“这个给你,发芽的,我实验室里最壮的一株。”她顿了顿,又说,“我评完副研究员就回来,顶多一个月。”

周凡把标本拿出来看了看,须根上还带着培养基的湿气。他把它搁在药柜顶上,没说话。

季清漪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什么都没再说。

然后是苏晚亭。她发微信说医院派她下乡随访,排到了柳沟村,下周来。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再后面又追了一条:“周医生,你那边卫生室还缺人吗?我实习的时候就觉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凡回了句“来了再说”,就把手机撂下了。

还有赵翠花。她丈夫王建国腿伤好了之后又去镇上开货车了,三天两头不回来,赵翠花往卫生室跑得比以前更勤了。送饭、送汤、送腌菜,有时候啥也不送,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前两天她甚至直接问了一句:“周大夫,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命里就该一个人过?”周凡当时正在给一个老汉量血压,没接话。赵翠花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认了命的东西,让他心里微微发堵。

还有海兰。她丈夫刘大柱去南方打工之后,海兰一个人带着孩子,种着三亩黄芩。入冬前她来卫生室拿感冒药,在诊桌前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周大夫,你晚上要是没事,来家里坐坐,我给你烙饼。”

周凡没去。

还有陈秀莲。她通过了技术员考试,在村里的初加工车间当了技术操作员,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上个月她来卫生室,送了一盒白芍花糕,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说:“周大夫,我……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了。”说完脸一红,转身跑了。

周凡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走,或者不走,就在他身边转着。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棵树,她们是藤,缠上来,绕几圈,有的松开了,有的越缠越紧。

他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可规矩是规矩,人不是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