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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柳沟村,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
清晨还是晴天,午后铅云就压到了后山半腰,风刮得老槐树呜呜直叫。
到了傍晚,细碎的雪粒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卫生室的铁皮雨搭上,响成一片。
周凡把火盆里的炭拨旺,往搪瓷缸里续了半瓢水,坐下继续抄处方。
门忽然被推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赵翠花裹着大红羽绒服冲进来,脸冻得通红。
“周大夫,出事了。”她呵着白气说。
周凡放下笔:“怎么?”
“村口来了辆中巴车,陷在泥里了。”赵翠花拍着身上的雪,“车上拉了一车城里来的女人,说是搞什么疗愈营,一个个冻得够呛。”
“老孙头让我来问你,能不能先安置在村委会议室凑合一宿。”
周凡起身,从衣钩上取下棉袄:“走,去看看。”
村口东头,一辆白色中巴车歪在路边沟里,右后轮陷进松软的泥雪里打空转。
车身上印着“她时代·乡野疗愈营”几个彩色大字,车门开着,几个女人裹着花花绿绿的羽绒服站在路边。
有人搓手跺脚,有人举着手机找信号,乱哄哄一片。
周凡走过去,一个穿驼色羊绒大衣的女人迎上来,三十七八岁模样,齐肩短发,淡妆,眼角有细纹,眼睛却很亮。
“您是村里的干部吧?”她伸出手,“我是疗愈营领队叶曼玲,我们在网上联系过村委会,说好有接待的。”
“结果司机路不熟,下了主路就迷了,好不容易开进来,又陷进去了。”
周凡跟她握了手,手掌冰凉,指尖发僵。
“我是村卫生室的医生周凡。先安排人进村委会吧,车的事等天亮再说,雪地里不能硬拽。”
叶曼玲感激地点头,转身拍手招呼:“姐妹们,跟着这位周医生走,先安顿下来。”
一群女人拖拉着行李箱往村委会走,周凡数了数,连叶曼玲在内一共十一个。
老孙头已经把会议室的炉子升上了,两张折叠床也支了起来,但十一个人显然住不下。
周凡把情况一说,叶曼玲倒没慌张:“没事,我们带了睡袋,大通铺也住得惯。周医生,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凡看了眼站在走廊里瑟瑟发抖的女人们,“你们先烤烤火,我去烧几壶开水,再拿点感冒药过来。”
他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拦住了他,二十五六岁,头发挑染成栗色,大眼睛水汪汪的。
她嘴唇冻得发紫,但依然看得出来底子极好,是个美人坯子。
“周医生,我叫孟瑶,我……我好像发烧了。”她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又伸过来,“您帮我看看。”
周凡没躲,抬手掌心贴上去,热乎乎的,确实有点发烫。
“低烧,一会儿吃药。”
孟瑶仰着脸看他,眼底像是蓄着两汪水:“那您可要记得啊,我怕我烧糊涂了没人管。”
旁边一个高个子女人“噗嗤”笑了:“瑶瑶,你又来这套,人周医生不吃你这一套。”
“要你管。”孟瑶回头冲那女人吐了吐舌头。
高个子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脸盘方正,浓眉大眼,穿着军绿色工装羽绒服,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她冲周凡笑了笑:“我叫高露,律师。麻烦周医生了。”
周凡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去卫生室拿了退烧药、感冒冲剂、板蓝根,又拎了两个暖水瓶。
回来时路过赵翠花的小卖部,顺道要了半箱方便面和一兜子火腿肠。
“记我账上。”周凡说。
赵翠花斜眼瞧他:“这大冷天的,你倒是殷勤。”
“要不你来?”
“我可不想伺候一帮城里姑奶奶。”赵翠花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赶紧去吧,你的好名声要紧。”
周凡回到村委会,女人们已经围着火炉坐开了,睡袋在角落里堆成一堆。
他放下东西,看见叶曼玲正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低声说话。
那女人穿着藏蓝色长款羽绒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脖子上围了条丝巾,虽然冻得脸色发白,坐姿依然端正。
见周凡进来,她抬眼望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这是林美芳,我们疗愈营的大管家。”叶曼玲介绍,“美芳对生活品质要求高,今晚可能要委屈她了。”
“不委屈,有火烤就很好。”林美芳声音温温柔柔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矜持的分寸感。
周凡把药放在桌上:“谁有症状先吃药,别等严重了。”
孟瑶第一个举手:“我!我吃药!”
她跑过来,紧挨着周凡站着,仰头看他:“周医生,我怕苦,有没有糖衣的?”
“这是冲剂,不苦。”周凡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拎起暖壶冲了水,递给她,“趁热喝。”
孟瑶接过杯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周凡的手指,然后笑眯眯地捧在手里:“谢谢周医生。”
高露又笑了一声:“瑶瑶,你能不能让人家周大夫清静会儿。”
“我生病了嘛。”孟瑶撅着嘴。
周凡没理她们拌嘴,又给另外两个有轻微感冒症状的女人分了药。
他注意到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女人,身材纤细,穿一件浅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鼻梁下方,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
“那是蒋云溪,作家。”叶曼玲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不爱说话,别介意。”
周凡摇头:“不会。”
正说着,会议室的灯“啪”地闪了一下,灭了。
整间屋子陷入黑暗,只有炉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
女人们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停电了?”
“怎么回事——”
“我的手机没信号了!”
“大家别慌。”周凡的声音压住了乱糟糟的声浪,“北风把电线刮断了,村里有柴油发电机,我去看看能不能启动。你们先烤火。”
他拿了手电筒往外走,叶曼玲跟了出来。
“周医生,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单薄。
“不用总说这个。”周凡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们来也是给村里带人气,互帮互助。”
叶曼玲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手电光一晃,名片上印着“她时代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叶曼玲创始人/CEO”。
周凡接过收好:“行。”
发电机是村委后院那台老掉牙的柴油机,周凡摇了几把没动静,检查了一下,发现是点火开关冻住了。
他用打火机烤了半天,又拆开面板把两根线短接,摇了七八下,机器“突突突”地吼起来。
灯重新亮起的时候,会议室里传来一阵欢呼。
周凡甩了甩发麻的手,往回走。
在走廊转角,他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哎呀——”一个柔软的身子歪了歪,他伸手扶了一把,入手是厚厚的毛呢料子,带着一股柑橘调的香气。
“小心。”
那女人站稳了,抬头看他,三十岁上下,眉眼清秀,神情里带着几分受惊后的无措。
“您是周医生吧,我叫苏映雪。”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刚出来找厕所。”
“厕所在东头,有点黑,我给你照路。”
“不用不用。”苏映雪摆摆手,忽然又犹豫了,“那……您能陪我去吗?我一个人害怕。”
周凡没说话,举起手电给她照亮。
苏映雪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医生,您走前面吧,我穿的高跟鞋,路滑。”
周凡看了眼她的脚,果然踩着一双细高跟的短靴,在泥雪地里走一步陷一步。
“你们来村里,穿这个?”
“谁知道会下雪啊。”苏映雪撇了撇嘴,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平时在城里待惯了。”
走到厕所门口,周凡停住:“我在这儿等你。”
苏映雪进去了,过了片刻,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周凡下意识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就是……太冷了。”苏映雪的声音从门板后传出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颤音。
等她出来,周凡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回去再还我。”
苏映雪想推辞,但冻得嘴唇都在打战,到底还是接了过去,裹在身上。
回会议室的路上,她忽然小声说了句:“周医生,你人真好。”
周凡没接话。
“我离婚了。”苏映雪突兀地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连我感冒都懒得管。”
周凡“嗯”了一声,没有更多表示。
苏映雪也不再说话,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鞋跟踩在雪地上,一步一声闷响。
把她送回会议室,周凡准备回卫生室休息。
叶曼玲跟到门口,叫住了他:“周医生,明天雪停了,我们想好好转转,看看你们的中药材基地。”
“我跟你们村委会联系的时候,听说有个很厉害的项目负责人,没想到今天遇上了。”
周凡回头:“你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