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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说变就变。
周凡从王家沟回来没两个钟头,天上就堆满了黑云。闷雷一声接一声,在后山滚。
风把玉米地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他刚把卫生室门外的几盆草药搬进去,雨就泼下来了。
那雨又密又急,砸在屋顶噼啪作响。墙角雨水口像开了龙头,白花花的水柱往外涌。
周凡洗了把脸,正打算关门,就看见雨幕里冲过来一个人影。宋雨柔。
她没打伞,浑身湿透,浅青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像海草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
她一手护着怀里什么东西,一手遮在额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周凡!”她喊。
周凡几步冲出去,把她拉进屋。“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他扯了条干毛巾递过去。
宋雨柔一边擦脸一边喘:“小朵发烧,我骑电动车来的。半路车陷泥里了,只好跑过来。你赶紧跟我去一趟。”
周凡看看外头的雨,这天气骑摩托太危险。汽车也过不了那段泥路。
他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两件雨衣。“我跟你走。”
两人披上雨衣,一头扎进雨里。风裹着雨丝横着扫,雨衣根本挡不住。
没多会儿,两人又湿透了。周凡拉着宋雨柔的手,在泥水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路上断了几处小水流,水没到脚脖子,凉得刺骨。到了村口,宋雨柔的电动车歪在田埂边,前轮陷进泥里。
周凡一脚踏进稀泥,使力一抬,把车推了出来。他让宋雨柔坐上去,自己在后面推。
“你上来,我载你。”宋雨柔跨上车,拧了拧把手。车灯在雨幕里劈开一道光。
周凡跨上后座,搂住她的腰。宋雨柔身上湿淋淋的,隔着雨衣也能感到寒意。
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冷吗?”
“不冷。”宋雨柔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有小朵,我不冷。”
到了宋雨柔家,她停好车,两人进了门。小朵烧得小脸通红,窝在床上,浑身发抖。
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像火炭。周凡先给她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寒邪入体,加上本来就体虚,起了高烧。”他从小药箱里拿出退烧药,碾碎溶在水里,一勺一勺喂小朵喝下。
又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擦手心脚心散热。忙活小半夜,小朵的烧慢慢退下去,呼吸也平稳了。
她攥着周凡的手指头睡沉了。宋雨柔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眼圈红了。
“吓死我了。”她声音发抖。
“没事了,让她睡。”周凡站起来,“你烧点热水,我给她擦擦身子。”
“嗯。”
宋雨柔烧了热水端进来。周凡兑凉了,拧了毛巾递给她。
宋雨柔掀开被子,解了小朵的衣裳,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件瓷器。周凡背过身去,站在窗边看外头的雨。
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像谁在天上撒米。窗棂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滚,滚得极慢。
宋雨柔给女儿擦完身子,盖好被子,也站到窗边来。“周凡,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周凡说。
宋雨柔侧过脸来看他。她脸上的妆早被雨水冲掉,眉眼干净得很。
湿头发半干地垂在肩头,身上还穿着那件湿衬衫。她似乎有些冷,抱了抱手臂。
“我有时候想,”宋雨柔说,目光移向窗外,“如果没有小朵,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你是个好母亲。”周凡说。
宋雨柔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苦味:“好母亲……可我也是个女人。”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雨声渐渐小了,只剩檐下滴水的声响。
一滴,一滴,又稳又慢。
“周凡,我冷。”宋雨柔说。
周凡没有说话。他脱下自己的衬衫,上前一步,裹住了她的肩。
宋雨柔仰起头来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头有雨,也有别的什么。
周凡低下头去,吻住了她的唇。那个吻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宋雨柔僵了一瞬,随即慢慢靠进他怀里。她的手攀上他的背,五指收紧,像要抓住一点暖。
窗外的雨声盖住了呼吸。他把她揽紧,低声问:“可以吗?”
她没答,只把脸埋在他颈边。有些事,像檐下的水,无声地落进暗处。
这一夜,雨一直没停。天快亮时,周凡睡在客厅的躺椅上。
宋雨柔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给他盖了条薄毯子。她自己回房,搂着小朵躺下,睁眼到天亮。
……
周凡从宋雨柔那儿回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后的柳沟村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被雨浇透后的味道,又清新又腥甜。路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映着灰蓝的天光。
他回卫生室洗了把脸,换了身干衣服。正打算去灶上煮碗面,手机嗡嗡地响了。
是季清漪。
“周凡,你在哪儿?能来我这一趟吗?”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声。
“你怎么了?”周凡问。
“昨晚我从县里回村,车在路上陷了。我只好走到村口,在村部躲了一夜。”
“现在刚进村,身上全湿了,实验室钥匙和手机都泡了水。我……”她顿了一下,像很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先到你那儿换身干衣服?”
“我马上到。”周凡挂了电话,抓起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村部离卫生室不远。他一路小跑,绕过积水,远远就看见季清漪蹲在村部门口台阶上。
她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嘴唇青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看见周凡,站起来。湖蓝色裙子湿得贴在身上,她有些窘迫,下意识拉了拉裙摆。
周凡没多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外套裹在她肩上。“先回去。”他伸出手。
季清漪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里。那手冰凉冰凉的,像刚出井的石头。
到了卫生室,周凡让季清漪去里屋,自己烧了热水。又翻出一件干净白T恤和一条运动裤,从门缝里递进去。
“将就穿我的,衣裳我给你烤干。”
季清漪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个缝,她把湿衣服递出来。
她穿着周凡的衣服出来了。白T恤罩在身上,又宽又大,领口歪着,显得她有些局促。
裤子太长,她卷了几道,露出细瘦的脚踝。“谢……谢谢。”季清漪说,脸很红。
周凡给她盛了碗热面条,又冲了杯红糖姜茶。两人就坐在诊室里吃面。
外头的天渐渐放亮,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季清漪吃完面,捧着姜茶小口小口地喝,脸色慢慢缓过来了。
“昨晚真是吓死我了。”她说,“雨那么大,车陷在路边,我拖了半天拖不动。”
“手机又进水开不了机,只好走路回村。走到村部实在走不动了,就缩在屋檐下过了一夜。”
“你应该一早就给我打电话。”周凡说。
“手机坏了呀。”季清漪苦笑,“而且,那么晚了,我不想打扰你。”
“下回别这么要强。”周凡说。
季清漪抬头看他,忽然目光软下来:“周凡,你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跟谁都不算亲近,可每次我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她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睫毛垂下来,又密又长。“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周凡说,“我只对值得的人好。”
季清漪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那你觉得,我值得吗?”
周凡笑了笑,没说话。季清漪却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答案,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诊床边上,背对着周凡。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昨晚我在村部蹲着的时候,风从门缝里刮进来,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你。”
“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像那次在山上一样,把我捡回去。”
周凡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太阳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季清漪没回头,只是把头往后仰,靠在他胸口。周凡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周凡,你冷吗?”她喃喃地问。
“不冷。”
“我冷。”她说。
周凡俯下身,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把她转过身来,低头亲她的唇。
季清漪的唇凉凉的,却软得惊人。他慢慢加深那个吻,她回应得笨拙又认真。
季清漪的呼吸乱起来,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背。指尖揪着他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诊室的门半掩着,阳光落在诊床边缘。两人从窗边慢慢移到诊床旁。
衣物一件件落下,又被晨光盖住。诊床轻轻响了一声。
她咬住唇,他低声哄她。外头有鸟叫,屋里有心跳。
等一切安静下来,只剩彼此起伏的呼吸。季清漪趴在周凡胸口,用手指头在他胸膛上画圈。
“周凡,我昨晚在村部躲雨的时候,就想着,等天亮了,我一定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跟数据无关,跟论文无关,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周凡低头看她,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季清漪抬头瞪他。
“等你亲口说。”
季清漪咬了他一口,又笑了。那笑又甜又软,像雨后的空气,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
八月的第二个礼拜,柳沟村小学要开学了。
柳如茵提前三天回了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
她在县城买了新书、新教具,还给班上的孩子每人买了一支笔。
东西太多,她一个人搬不完,就打电话给周凡。
周凡骑摩托去村口接她。
柳如茵穿了条淡黄色的棉布裙子,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搭在胸前。
她站在站牌
脚边堆着四五个纸箱和两个大编织袋。
“你这是把半个书店搬回来了?”周凡把箱子往摩托上绑。
“这些都是给孩子们买的。”柳如茵笑,那笑容在八月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本来还要多买些,实在拿不动了。”
周凡把东西送回学校宿舍,帮她把一箱箱书摆到图书角。
两人忙了一上午,汗水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柳如茵的后背全湿透了,裙子黏在身上,腰肢的曲线若隐若现。
“去我那儿吃口东西吧,中午了。”周凡说。
“好。”柳如茵也没客气。
两人回到卫生室,周凡炒了两个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酸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