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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坐着没动。贺兰枝一步一步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她比他想象中重,那种结实的重量压下来,带着一股暖烘烘的体温。她的脸凑近了,呼吸喷在周凡脸上,像野地里骤然刮起的热风。
“周大夫,我这个人,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
周凡抬手扶住她的腰。贺兰枝的腰紧实有力,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她俯下身,鼻尖抵着周凡的鼻尖,嘴唇只差毫厘。
“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我这种女人。”贺兰枝说,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我不温柔,不贤惠,也不会给你洗衣做饭。我只会一件事——往前跑。你拦得住我吗?”
周凡看着她,没说话。
贺兰枝突然低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不重,但咬得极准,像一匹狼试探猎物。
“周大夫,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跟我是一路人。”她贴着他的嘴唇说,“你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你在这村子里当医生,像是被拴住了。可你眼睛里,有东西。”
周凡的手从她外套下摆伸进去,隔着毛衣抚摸她的背。她的背宽,肌肉紧实,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眼里有什么?”周凡问。
“有火。”贺兰枝说,呼吸已经有些急促,“跟我一样的火。”
她把外套脱了,甩在地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漏进的一点天光。她的轮廓在暗影中起伏,像一截被风雨磨出形状的老木头,硬朗,又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自然而然。两个常年走在各自路上的人,在柳沟村这间空荡荡的平房里,短暂地交汇在一起。旧木床在暗处吱呀作响,窗外有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像有谁在听。
贺兰枝是主动的,甚至是蛮横的。她像在索取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周凡没有退,也没有让。他们像两味药,在热水里翻滚、碰撞,激出彼此最浓烈的味道。
事毕,两人并排躺着,看斑驳的天花板。
“周大夫。”贺兰枝忽然说,“这床太硬了。明儿我去镇上买张软垫。”
“你打算住多久?”周凡问。
“住到把你们村明年的药都收完为止。”她侧过身,把手搭在周凡胸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然后,我走我的路。你要是有本事,就追上来。”
周凡笑了:“你也不怕我把你忘了。”
“忘了我?那算我走眼。”贺兰枝说,忽然翻身起来,俯视着他,“周凡,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停过。今天在你这里,我觉得自己像一匹找到草场的野马。”
周凡摸着她背上的疤,说:“那就歇一歇。”
贺兰枝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的,用力的。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周凡,我明天开始收你们的药。生意归生意,私事归私事。我不会因为上了你的床,就多给你们一分钱。”
周凡笑了一声:“我也不会少要你一分。”
贺兰枝笑起来,笑得整个床都在抖。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她抬起头,侧耳听了听,说:“有人往这边来了。”
周凡侧身起来。透过窗帘缝,看见赵翠花正从村道对面走过来,往卫生室方向张望。周凡回头看贺兰枝。贺兰枝已经开始穿衣服,动作快极了,像训练过一样。她穿好衣服,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罐药膏,扔给周凡。
“薄荷膏。你身上有我的味儿,抹一点盖盖。”
周凡抹了一点在手腕和脖子上。贺兰枝把门推开一条缝,回头看他说:“周大夫,我这人,最会演。改天让你见识见识。”
然后她像只猫一样从后门溜走了。
周凡从平房出来,往卫生室走。赵翠花已经到门口了,看见他,嚷着:“周大夫,你怎么从那边出来?”
“水龙头坏了,去修了修。”周凡说。
赵翠花凑近闻了闻:“什么味儿,冰凉凉的。”
“薄荷膏。新收的。”
“给我也抹点。”赵翠花说,把脖子凑过来,眼睛却盯着周凡,“周大夫,你脖子上有牙印。”
周凡低头看了眼领口。果然,锁骨上方有一圈浅浅的齿痕,粉红色的,像一枚刚盖上去的章。
赵翠花盯着那个牙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周大夫,你这一天天的,比村东头的种驴都忙。”
周凡没说话,打开卫生室的门走进去。
赵翠花跟在后面,反手把门关了,背靠在门上,慢悠悠地说:“那个收药材的女人,是不是很野?”
周凡把白大褂穿上:“你看见了?”
“我什么没看见?”赵翠花说,“我眼睛小,聚光。这村子里,谁家窗户后面有人,谁家床板响到半夜,我心里都有数。”她走近两步,伸手拽住周凡白大褂的领子,把他拉近,“周大夫,我不跟她抢。但你得匀我一点。你要是不匀,我就把你脖子上的牙印拍下来,发到合作社群里去。”
周凡笑了:“赵姐,你不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你还不清楚?”赵翠花说,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他胸口,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晚上来我家,我炖鱼头给你补补。你这一天,得补。”
周凡握住她的手:“好。”
赵翠花满意地松了手,扭着屁股出去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那个贺兰枝,她刚才在院子里转悠的时候,我瞧见了。那女人眼睛跟狼似的,周大夫,你当心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周凡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贺兰枝正从平房里出来,肩上扛着一箱工具,朝周凡这边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穿过玻璃,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贺兰枝嘴角一勾,抬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转身往她的皮卡走去。
周凡坐在诊桌前,从抽屉里摸出那方白绸,展开。光秃秃的树,几株小草,一朵白花。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棵树。
风来了,又走。只有他还在,根越扎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