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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苏小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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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柳沟村小学开学了。

原来的支教老师柳如茵续了合同,又加了一位新老师岳岚——那个把体能课和农活结合在一起的体育老师,在村里待了快两年后终于拿到了国家队预备队的入队资格,下周就要走了。

所以现在小学还有两个老师,柳如茵教语文自然,岳岚教体育数学。

开学第一周,县教育局要求所有村小学配备校车,柳沟村分到了一辆全新的黄色中巴,但没配司机。司机得村里自己找。

老孙头在村委会开会的时候提了这事,一堆村干部面面相觑——谁会开中巴车?还得有A本驾照,不能轻易找到。

周凡说:“我去县驾校问问,能不能介绍一个来。”

第二天上午,周凡骑着摩托车去了一趟县里,在驾校门口碰见了以前的熟人老赵。

老赵说有个合适的,叫苏小琴,三十来岁,开公交车出身,后来公交公司改制她下岗了,在家闲着。人老实,技术好,就是家里负担重——老公三年前跑长途出事故没了,留了个八岁的儿子,需要就近照顾。

“她正好想找活干,但要求能接送她儿子上下学。”老赵说。

“行,让她来村里试试车。”

当天下午,苏小琴就赶到柳沟村。

她骑了辆半新不旧的电瓶车,车筐里搁着个旧头盔,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换洗衣服和一包路上买的包子。

她本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几岁,眼角已经有鱼尾纹了,皮肤粗糙,手掌有茧,但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下身是条黑色的弹力裤,把两条结实的大腿裹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

“周大夫,我找村委会。”她推着电瓶车站在卫生室门口,嗓音有点哑,大概是长途骑车被风吹的。

周凡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苏小琴?”

“嗯,老赵介绍来的。”苏小琴搓了搓手,有点局促,“我以前开的是柴油公交车,中巴车没开过,但都是大车,上手很快的。”

周凡领她去找老孙头,路上苏小琴一直左看右看,对村里的一切都挺好奇。

路过小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围墙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跑着玩,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

老孙头让她试开了一圈。

苏小琴上了中巴车的驾驶座,调了调后视镜,挂挡、松手刹、打方向盘,动作一气呵成,绕着村道跑了一个来回,全程稳当得很,连村头那截坑洼路都开得波澜不惊。

老孙头满意得直点头,当场拍板雇了她,月薪两千八,周末双休,包吃住——安排在小学旁边的一间闲置平房里。

签了合同,苏小琴就正式成了柳沟村的校车司机。

第一天上班是周一,路线是从柳沟村出发,沿途经三个自然村,把分散在三四个村的孩子接到柳沟村小学,全程往返将近三十里地。

苏小琴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发动好车,检查了轮胎和刹车,又把座椅挨个儿擦了一遍,确保每一个孩子都能坐得舒服。

她工作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话还是不多,但看得出很用心。

车上有个小孩晕车,她第二天就从镇上买来晕车贴备在车上;有个小女孩早上没吃早饭低血糖发晕,她车上从此备着饼干和糖。

周凡有时候早上出门早,会碰上她开着校车从村口经过。苏小琴看见他,会轻轻按一下喇叭,然后摇下车窗冲他挥一下手,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然后一踩油门开走了。

两个人真正熟起来,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苏小琴把孩子们送回家,返程的时候路过卫生室,忽然把车停在门口,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跑进诊室。

“周大夫,你能帮我看看不?”她坐在诊桌前面,把手腕伸出来,手腕上有一条半寸长的红口子,还在渗着血珠子。

周凡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怎么弄的?”

“刚才那辆中巴的离合器有点紧,我打开发动机盖调拉线的时候,扳手打滑了,把手腕划了。”苏小琴龇着牙说,“不咋疼,就是怕感染。”

周凡用生理盐水冲了冲伤口,然后用碘伏消毒。

苏小琴的手腕不粗,但因为常年干体力活,骨节嶙峋,血管暴起,掌心有好几道老茧。

他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她的手很暖,暖得不像一个在外面开了一整天车的人。

“你这手,不像女司机的手。”周凡说。

“女司机怎么了?”苏小琴抬起头,眼神里有倔劲儿,“我开公交的时候,满车的男司机都看不起我,说女人开不了大车。后来我开了三年,零事故,比他们所有人成绩都好。”

周凡笑了:“所以说你厉害啊。”

苏小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夸她,脸微微红了:“没……没啥厉害的,就是拼呗。”

周凡把纱布缠好,松开她的手。苏小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说:“谢谢周大夫,我先回去了,明早还得开三趟车。”

“三趟?”

“嗯,隔壁松山村今年入学的小孩多了三个,原先那一趟坐不下,得跑两趟。”

“那要多早起床?”

“五点半。”苏小琴笑了笑,拎着头盔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张了张嘴,犹豫了几秒钟,说:“周大夫,我听说你们村卫生室晚上有时候会开到很晚?”

“对,急诊随叫随到。”

“那……我能不能晚上来你这儿坐坐?”她说完马上又改口,“不是看病,就是想问点事——关于我儿子眼睛的事,他左眼有点斜视,我不好拿主意。”

“行,晚上来吧。”

晚上八点多,苏小琴敲开了卫生室的门。

她洗过澡了,换了身干净衣服,牛仔夹克换成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弹力裤换成了一条款式简单的深蓝色长裙,头发湿漉漉地散着,没有白天那么干练了,倒多了几分居家女人的柔软。

她坐在诊床边上,把儿子以前的病历递给周凡看。

周凡翻了几页,病历上写的是“先天性外斜视”,建议手术治疗,但苏小琴一直拖着没带儿子去做手术,一是担心手术风险,二是觉得费用太贵。

“上周他去学校,第一天就有同学笑他‘斗鸡眼’,”苏小琴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他回来没跟我说,是我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看见枕头上一大片湿的——那孩子自己躲在被窝里哭了。”

周凡把病历合上,说:“这个手术不大,县医院就能做。你自己把手术费算好,不够的我帮你先垫上。”

苏小琴愣住了,瞪着眼睛看着他,半晌才说:“这……这怎么好意思……你帮我垫钱?”

“村里合作社年底能分红,到时候你再还我。”

苏小琴低下头,咬着嘴唇,好半天没出声。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看着周凡,眼神里有说不尽的感激。

“周大夫,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愿意帮我们娘俩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字字钉在他心上。

周凡把病历还给她,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苏小琴接水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她顿了一下,然后才把杯子接稳。

“以后的事慢慢来,先把手术做了。”

苏小琴低头喝了口水,忽然站起来,看着他:“周大夫,上次在驾校,老赵跟我说,你有好几个女人。”

周凡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说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那种人,就是……花花肠子的那种。”苏小琴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这一周相处下来,我发现你不是那种人。你帮人,是不图回报的。”

周凡刚要说话,苏小琴忽然走上前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刚洗完澡后身上的香皂味。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

“周大夫,我是个粗人,说话不大会拐弯。今天晚上除了谢谢你,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我在你们村开校车这一周,每天早上经过卫生室门口,看见你开门上班的时候,心跳就快几拍。我一开始以为是心理作用,后来连着好几天都这样,我就知道了——我看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