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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柳沟村的黄芩进入最后的采收期。
后山的梯田上到处都是弯腰割黄芩的村民,镰刀割断茎秆的咔嚓声从早响到晚。
这天下午,周凡正在三七地块帮李秀娥家收黄芩,手机响了。
是个座机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他接起来,对方是个沉稳的男中音。
“周凡医生吗?我是康仁药业的孟怀安。”
周凡站直了身体,朝李秀娥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忙,自己走到地头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孟总,您好。”
“你寄的材料我仔细看了。”
“溢价的事,我已经让财务部调了服务器的备份记录——段明在交接期间删除了溢价条款的财务申请,这个行为已经构成了违规。”
“公司会对他进行内部处分。”
“至于续约——”孟怀安顿了一下,“我让品质管理部重新拟了一份合同。”
“保底价维持秦若兰在任时的水平不变,溢价条款继续执行,检测机构由双方共同委托省药检所。”
“你看这样可以吗?”
周凡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想到了段明那张温和而精明的脸,想到了秦若兰在电话里那句“孟总这个人很正”,想到了沈秋岚熬了几个通宵整理材料的背影。
“可以。谢谢孟总。”
“不用谢我。是你们的材料说服了我——不是秦若兰的关系。”
“你寄来的检测报告、种植记录、段明的谈话纪要,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跟清楚的人打交道。”
孟怀安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个人的温度。
“另外——我看了季老师的连作障碍分析报告。那个报告做得很好。”
“康仁正在跟农科院合作做土壤改良项目,如果你们村愿意,可以作为试点基地。”
“具体方案我让人发给你。”
挂了电话,周凡站在地头上,看着后山层层叠叠的梯田。
藿香的紫花已经谢了,黄芩的枯黄茎秆被割下来堆成垛,空气里弥漫着药材被割断时特有的苦香。
“周大夫!谁的电话?”赵翠花在隔壁地块扯着嗓子问。
“康仁的孟总。续约谈成了。”
“什么?”赵翠花把镰刀往地上一插,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是说——那个姓段的没戏了?”
“没戏了。”
赵翠花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梯田间传出去很远,引得周围干活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李秀娥、海兰、王桂兰、老孙头——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望过来。
“大家听着!”赵翠花两手叉腰,嗓门大得整个后山都听得见,“周副主任把续约谈下来了!跟秦总在的时候一个价!姓段的白忙活了!”
梯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孙头把草帽往天上一扔,镰刀举过头顶挥了挥。
李秀娥捂着嘴笑,海兰拍了拍手上的泥巴鼓起掌来,王桂兰站在地头上远远地朝周凡竖了个大拇指。
“今晚必须庆祝!”赵翠花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小卖部门口摆桌子,我出啤酒,秀娥出菜,海兰出鸡,桂兰出甲鱼!周大夫你什么都不用出——你就坐在那儿,我们敬你!”
傍晚,小卖部门口摆了三张桌子。
李秀娥从家里端来了红烧排骨和醋溜白菜,海兰炖了一大锅土鸡,王桂兰拎着一锅甲鱼汤,赵翠花搬出了两箱啤酒和一箱白酒。
村里的男男女女围坐在桌子旁边,热热闹闹地吃着喝着,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轮作计划。
周凡被赵翠花按在主位上,旁边坐着沈秋岚和季清漪。
沈秋岚难得喝了杯白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季清漪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满桌子的人声鼎沸,嘴角一直翘着。
“周副主任,”老孙头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的,“我老孙头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长,跟镇上、县里、市里来的人都打过交道。你是最有本事的。”
“不是会说话——是实在。”
“三年前你蹲在地头上抓了把土说‘这土能种药材’,没人信。现在全村人都信了。”
“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头把酒灌下去,然后咣当一声坐下来,差点坐到地上,被旁边的赵翠花一把拽住。
“老孙头你悠着点——七十岁的人了还干杯。”赵翠花把他扶稳了,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我不说客气话。我就说一句——以后谁要是欺负柳沟村,我赵翠花第一个不答应。”
“不管他是姓段的还是姓什么的,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
“周凡,这杯酒姐干了。”
她仰头灌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朝周凡亮了一下杯底,然后坐下来继续给旁边的陈秀莲夹菜。
陈秀莲今晚话不多,但一直在笑,看周凡的时候眼波软软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
沈秋岚先回宿舍去改材料了,老孙头被儿子接回家了,海兰和王桂兰收拾了碗筷,李秀娥把剩菜打包。
赵翠花搬了把椅子坐在小卖部门口,翘着二郎腿,脚踝上的银铃铛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响。
“周凡,”她朝周凡招招手,“过来陪姐再喝一杯。”
周凡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赵翠花倒了两杯白酒,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端着。
“今天高兴。”她抿了一口酒,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不是因为姓段的滚蛋了——是因为你做到了。你一个人,带着全村人,跟大公司掰手腕——掰赢了。”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
“对,是大家一起。但你是带头的那个。”
赵翠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我跟你说——我赵翠花这辈子跟过三个男人。”
“第一个是我爹,重男轻女,把我当赔钱货。”
“第二个是我男人,人不错,但太软,啥事都拿不了主意。”
“第三个——”她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第三个是你。你不是我男人,我也不是你女人。但你是我见过最像个男人的男人。”
“不是因为能打架能喝酒——是因为能扛事。”
她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那个亲吻的力道很足,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湿润的印记。
“这是今天高兴亲的。”她直起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今晚你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收黄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