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旗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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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秦若兰从省城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她带着一个摄制组,是省电视台经济频道来拍康仁药业的企业纪录片。

其中有一个章节专门讲“公司+基地+农户”的合作模式,柳沟村是唯一被选中的拍摄地。

顾漫歌这次没来。

她去北京参加一个新闻培训班了。

但她的摄像师小刘来了,扛着机器在村里转了一整天。

拍了后山的黄芩地、初加工厂的工地、合作社的账本,还有赵翠花在小卖部里给农户发分红的场景。

秦若兰全程陪同,但她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

她站在镜头前侃侃而谈企业社会责任和乡村振兴时,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旁边瞟。

瞟的是正在地头上帮季清漪采样的周凡。

小刘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在监视器里看了回放后说,秦总你刚才的眼神太温柔了,跟企业纪录片的调性不太搭,咱们再来一条。

秦若兰笑了一下,说不用重拍。

那个眼神本来就是真的。

傍晚收工后,秦若兰把苏曼和摄制组安排回县城住宾馆,自己留在了柳沟村。

她说晚上要跟周凡谈药源追溯系统二期方案,需要安静环境,不能让摄制组的人打扰。

苏曼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份已经改过五遍的协议塞进她手里。

秦若兰没有去村委会也没去卫生室,而是直接去了后山老井台。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职业套裙,而是一件旗袍。

深墨绿色的丝绸旗袍,滚着银灰色的细边,胸前一排琵琶扣从锁骨系到腋下,侧边开衩到大腿中部。

旗袍的面料在暮色中泛着低调的光泽,把她三十六岁的身体裹得凹凸有致。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不是速溶的,是她在省城那家手冲咖啡店里打包带来的,用保温袋装着。

还有一个小小的蛋糕盒,盒子上印着素菜馆的logo。

“今天是我生日。”

她把咖啡放在青石板上,脱下高跟鞋,赤着脚踩在井沿上。

“三十六岁。早上在省城开了三个会,中午拍纪录片拍到两点,下午开车三个小时来柳沟村。”

“苏曼说我疯了。生日当天把自己塞进这么满的行程。”

“我说不是疯,是我想在生日这天见一个人。这个人不在省城,所以我来。”

她坐在老井沿上,旗袍的开衩随着她的动作滑开,露出一截裹着肉色丝袜的修长的腿。

她把咖啡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去年你在这口井边跟我说了一句‘辛苦了’。那是我六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今年生日,我不要礼物,不要蛋糕,不要生日歌。就要你再跟我说一遍。”

“辛苦了。”他说。

秦若兰闭上眼睛,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嚼了很久。

像是嚼一道只有她能尝出味道的菜。

然后她睁开眼,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她把咖啡放在井沿上,从蛋糕盒里拿出那个小蛋糕。

是素菜馆的桂花糖藕蛋糕,藕片切得极薄,摆成莲花的形状,上面用糖霜写着一个“凡”字。

“这个字我让糕点师傅写的。他问我凡是什么意思,我说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问是男朋友吗,我说——不是男朋友。是比男朋友更重的人。”

她把蛋糕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用手指从糖霜边缘刮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知道我在创业时最困难的时候怎么熬过来的,知道我被前夫算计后怎么一步步爬起来的。”

“他知道我每次签完大单后一个人回办公室,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是什么感觉。”

“他不只是我的合作伙伴。他是我唯一愿意把高跟鞋脱掉的人。”

她把旗袍最上面的琵琶扣解开一颗。

那颗扣子很小,是手工盘的花扣,她解得很慢。

像是每解开一颗,就在脱掉一层身份。

康仁药业副总、省中药材产业联盟副理事长、前夫的对手、父亲的女儿。

第一颗琵琶扣解开时,她说这是秦总。

第二颗解开时,她说这是若兰。

第三颗解开时,她说这是——你的。

暮色深了。

老井台的青石板上铺着她叠好的旗袍,墨绿色的丝绸被月光照得发亮。

她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她的锁骨和肩膀上,像瓷器表面一层极薄极润的釉。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有穿,只是攥着衣领让布料虚虚地拢在胸前。

她说,我想让你看看我。

不是看秦总,不是看若兰,是看这个把高跟鞋脱掉之后的人。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然后是眼睛。

她的睫毛在他嘴唇下轻轻颤动,像蝴蝶收拢翅膀。

然后他吻了她的嘴唇。

很轻,很慢,像在辨认一种失传的方言。

她把他的外套从肩上抖落,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腰侧。

那套墨绿色的真丝内衣,边缘有一圈银灰色的暗纹,是她上个月专程去定做的。

老裁缝问她是不是有新情况了。

她说是。有个男人,让我想穿好看的内衣给自己看。

以前穿好看的内衣是为了脱给别人看。

现在是为了穿给自己看。

因为知道自己值得。

她坐在井沿上,把脚伸向他。

他帮她褪下丝袜时,手指划过她的足弓、脚踝、小腿。

她怕痒,腿往回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展开。

他低头吻了她的脚背。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暗处慢慢绽开。

他的吻沿着她的腿一路向上,在她小腹上那道很浅的剖腹产疤痕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后来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又深又长。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模糊成一片。

老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滴落下的回声。

很久之后她重新披上旗袍,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天繁星。

老井水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轮廓,被夜风吹皱又抚平。

“我今晚不回省城了。明天是周末,我跟自己请了一天假,把公司的事都交给了苏曼。”

“我需要在柳沟村待一晚。不是跟你过夜,是跟你一起等天亮。”

“我要在天亮的时候,让你再跟我说一遍那三个字。”

“这次不是辛苦了。是另外三个字。”

“哪三个?”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嘴唇贴在他耳边。

“你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

九月底的一个深夜,周凡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头像是一朵大红牡丹——赵翠花的。

他接起来,画面里赵翠花正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新织的紫红色毛衣。

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眶有点红。

“你睡了没?”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没有那种脆生生的泼辣劲儿。

“我睡不着。今天下午合作社开理事会,讨论扩种五期的土地流转方案。”

“有个村的妇女代表跟我拍了桌子,说我不公平——把最好的地块都给了柳沟村本村的人,她们外村的只能分到坡地。”

“我说坡地也分好坏,我手里的分配方案是季老师用土壤数据算出来的,每一块地的有机质含量、坡向、水源距离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不信,说我是偏心。”

她把手机往近拉了拉。

画面里能看到柜台上摊着一堆文件和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苦笑了几声。

“偏心——我当然偏心。”

“我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偏到柳沟村来了,偏到你身上了。”

“但这跟分地没关系。季老师的数据不会偏心,我赵翠花在工作上从来不偏心。”

她又喝了一口酒,眼眶更红了。

“我跟她吵了半小时,吵完回来坐在这里越想越委屈。”

“管六个村的合作社,人人都说我只手遮天。可谁知道我这只手底下遮的是一片天还是一片窟窿?”

“有时候我真想把合作社的事全撂了,回去专心开我的小卖部,嗑瓜子、织毛衣、等你来喝绿豆汤。”

“但我不能撂——因为这个合作社是你帮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她把手机靠在柜台上,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轻轻耸动。

不是在哭,是那种憋了一整天终于有个出口能喘口气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看着屏幕里的他,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电流声盖过。

“你过来陪我说说话。不用做什么——就陪我坐一会儿。”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觉得这店里太空了。”

周凡套上衣服,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小卖部门口。

门半开着,卷帘门没有拉到底,从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赵翠花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紫红色毛衣在日光灯下显得比视频里更艳更亮。

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下方被酒意熏红的大片皮肤。

看到他进来,她把酒杯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把双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推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跨坐在他腿上。

紫红色毛衣是开衫,只有一颗扣子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