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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我是别人的老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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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柳沟村,桂花还没开,但桂花巷里的月季已经疯长了一整个夏天。

陆知遥走之前种的藤本月季从墙角爬到了二楼的窗台上,深红色的花苞一簇挨着一簇,把青砖院墙染成了一面花墙。

傍晚的风从后山吹过来,整条巷子里都是月季混着艾草的香味。

周凡从后山试验田下来,扛着一把铁锹,裤腿上全是泥。

季清漪的藿香扩种三期苗今天移栽完毕,他在地头上帮了一下午忙,把最后一垅苗压好土才收工。

路过桂花巷时,他停了一下——陆知遥的青砖院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面上沾了一层灰。

她两个月前搬回观测站了,说等秋天再来住几天。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枝条伸出墙外来,上面挂着几个青皮石榴,还没熟,但已经有麻雀在上面啄洞了。

“周大夫!”

巷子另一头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王桂兰拎着一篮子菜从巷口拐进来,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衬衫,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她刚从菜地里回来,篮子里的空心菜和辣椒还带着泥,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正好碰见你,省得我跑一趟卫生室了。”她把篮子放在脚边,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大柱昨天从南方寄回来的,说是那边的特产——腊鸭。寄了三只,我留一只,给婆婆一只,这只给你的。”

周凡接过腊鸭。

鸭子被真空包装压得扁扁的,隔着塑料袋能闻到烟熏的香味。

王大柱去南方打工快一年了,每个月按时寄钱回来,偶尔也会寄些当地特产。

“大柱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王桂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容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工地涨工资了,他现在是钢筋班的班长,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他说再干一年,攒够了钱就回来翻盖房子。到时候把老房子拆了盖二层楼,一楼开个小卖部,二楼住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但周凡注意到她眼角有一点发红——不是哭,是那种长期一个人撑着家、偶尔被问到丈夫时才会流露的疲惫。

“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切辣椒辣的。”她把菜篮子重新拎起来,“对了周大夫,我今天去后山摘菜时崴了一下脚,你能帮我看一下吗?卫生室这会儿应该没人了吧?”

“没人。今天下午就我在地里,卫生室一直锁着。”

“那走吧。”王桂兰拎着菜篮子走在前面,步伐快而稳。她虽然嘴上说崴了脚,但走路一点都不瘸,反而是屁股扭得比平时更用力一些,把那件白底蓝花的衬衫绷得紧紧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桂花巷。

王桂兰推了两下门没推开,转身从他手里接过钥匙,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刮了一下——不是不小心的触碰,是故意用指甲尖划了一道。她低着头开门,耳根微微泛红,但那抹红在夕阳下看不分明。

“进来吧。”她先走进去,把菜篮子放在诊床旁边,自己坐在诊床上,两条腿并拢斜放在床沿上。她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鞋面上沾着菜地里的泥巴。

“哪只脚崴了?”

“左脚。”她把左脚从凉鞋里抽出来搁在诊床上,“脚踝这里,走路的时候有点酸。”

周凡蹲下来,把她的裤腿卷到脚踝以上。她的脚踝确实有点肿,但不是崴的——是站太久了。她一个人管着两亩菜地和一亩黄芩,每天弯腰拔草、挑水浇地,脚踝和小腿常年带着浮肿。

他的手指按在她脚踝外侧的穴位上轻轻揉压,手法很专业,力道不轻不重。王桂兰闭着眼睛靠在诊床上,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周大夫,你按得真舒服。”她把另一条腿也伸过来,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右腿也酸,能一起按按吗?”

周凡抬起头看着她。她靠在诊床上的姿势很放松,白底蓝花的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肤色。

她不像赵翠花那样泼辣直接,也不像季清漪那样用数据表达感情,更不像江晚晴那样青涩赤诚。她是那种在日常生活里把心思藏得很深的女人,深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些心思还在不在。

“桂兰,你今天不是专门来看脚的吧?”

王桂兰把眼睛睁开,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菜地里摘下来的黑豆子。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腿从诊床上收回去,赤着脚站在地上,把诊室的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你说对了。我不是来看脚的。我是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放在自己领口上,手指捏着第二颗扣子轻轻转着。那个动作跟柳如茵在宿舍里解扣子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有柳如茵那种文静的羞涩,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下定决心之后、不带任何遮掩的直接。

“我是来还债的。”

“还债?”

“去年冬天你送大柱去县医院,给他治腿,帮他联系县医院的康复理疗科。后来他去南方打工,也是你让人帮忙介绍的——那个姓苏的经理,是秦总的手下对吧?大柱在工地上站稳了脚跟,每个月能往家里寄钱,我们家欠的债今年就快还清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些都是你帮的。我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大道理。但我知道一点——欠债要还。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还你,菜地里的菜你随便吃,黄芩收了你帮卖,这些都不算还。我想用别的方式还。”

她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拿起放在诊床旁边的一个布袋子。那是她刚才拎菜篮子时一起拎过来的,里面是一个保温盒。她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红烧肉——颜色红亮,肥瘦相间,肉皮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知道李秀娥的红烧肉做得好,赵翠花的排骨汤炖得香,季老师的红糖姜茶泡得精确。我没她们那么会做饭,但我烧的红烧肉是大柱最爱吃的。他走了快一年了,这道菜我就做过一回——给他送行那天。今天是第二回。给你。”

她把保温盒放在他桌上,然后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一双筷子,一双碗,一瓶老干妈。她把红烧肉倒进碗里,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他嘴边。

“尝尝。”

周凡张嘴吃了。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腻。糖色炒得刚好,酱油和冰糖的比例很准——不是精确到克的那种准,是做了几十年家常菜之后手感的准。

“好吃。”

王桂兰笑了。她的笑容跟赵翠花不一样——赵翠花笑的时候整条街都听得见,她笑的时候只是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细纹挤成两把小小的扇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好吃就多吃点。我把最大的一块藏在碗底了。”她用筷子把碗底的肉翻上来,又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然后把自己也喂了一块。

两个人坐在诊床边,分吃一碗红烧肉。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卫生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王桂兰忽然放下筷子,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开口。

“周凡。我今年三十四了。大柱比我大三岁,我们结婚快十年了。他对我好,婆婆对我也好,村里人都说我是有福气的媳妇。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看身边空荡荡的枕头,看看窗户外头空荡荡的院子,看看手机里大柱发回来的工地照片——他在那边晒得黑黝黝的,戴着安全帽对着镜头笑。照片底下写着‘老婆我想你’。我也想他。但除了想他之外,我还想些别的事情。”

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划来划去。

“我想的是——我这一辈子,除了当大柱的媳妇、婆婆的儿媳、菜地里的菜农,还能不能当一回别的?不用当太久,就当那么一小会儿。不当谁的谁,就当我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亮晶晶的。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赵姐能说得你耳朵根子发热,季老师能说得你心服口服。我说不出来。我只能做。去年冬天大柱的腿摔了,你骑车送我去医院,路上我把脸埋在你后背上哭了一路。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报答这个人,不管用什么方式,我都会做。”

她把脚上剩下的那只凉鞋也踢掉,赤着脚站在诊室的水泥地上。她的脚趾因为常年下地干活有些变形,但脚背的弧度很好看。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今晚婆婆回娘家了,大柱要加班,不会来电话。我出门前把院门反锁了,鸡都关进了笼子,灶上的火关了。没有人会找我。”

她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解开第二颗。

白底蓝花的衬衫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内衣——是肉色的,很旧很朴素,肩带上还有缝补过的痕迹。她不像赵翠花那样会在里面穿黑色蕾丝,也不像季清漪那样永远穿白色纯棉。

她穿的是镇上赶集时买的打折货,洗了无数次,颜色都洗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难看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我知道不好看。但这是我最好的一件了。买了三年,一直舍不得穿。大柱走之前那个晚上我穿过一次,他没注意。他说太困了,倒头就睡着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周凡能听出来那个事实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个女人在丈夫离家前夕穿上最好的内衣、却被一句“太困了”轻轻带过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