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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综合体拆除的那天,我去了现场。
三个月过去了。楼里的商铺搬空了,写字间清完了,地下车库的灯也关了。拆迁队从楼顶开始往下拆,挖掘机停在楼底下,破碎锤一下一下地敲着混凝土。楼体从上往下塌,碎块落在防尘网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栋楼一层一层地矮下去。沈岸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他把一杯递给我。“你父亲发现的钢筋和混凝土,今天全部拆掉了。”
“拆完之后,地基还要挖开。旧承重柱也要拆。”
“对。旧承重柱在车库的混凝土。这次是国标的。”
我端着豆浆喝了一口。围挡里面,楼体已经拆到五楼了。破碎锤的声音很响,隔着围挡都能感觉到震动。尘雾从防尘网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沈警官,张德厚的妻子来了吗?”
“来了。在那边。”沈岸指了指围挡另一侧。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人群外面,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她看着那栋楼被拆,脸上没有表情。张德厚死在这栋楼还是工地的时候。他发现了非标钢筋。赵德明推了他。他留了笔记本。上面写着“找沈岸”。
“李满仓的家属呢?”
“来了。在那边。”沈岸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站在围挡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李满仓的照片。他死在城东工地。孙德明推的。他留了纸条。上面写着“已发现”。
“她们都来了。看着楼拆。”
“对。张德厚的妻子说,她来看着楼拆,是替张德厚看。李满仓的家属说,她来看着楼拆,是替李满仓看。两个人死的时候,楼还在盖。现在楼拆了。”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栋楼越拆越低。五楼、四楼、三楼。破碎锤的声音一直响着。拆迁队的工人在楼顶走动,把拆下来的钢筋和混凝土块装进卡车。那些钢筋,有些是国标的,有些是非标的。混在一起,全部运走。
“沈警官,那些拆下来的非标钢筋,运到哪里?”
“废品回收站。熔炉里化了,重新轧成钢材。但不会再用在建筑上。全部降级处理,做围栏或者别的。”
“非标钢筋化了,重新轧。国标钢筋还是国标。分得开吗?”
“分不开。但检测报告上写了,商业综合体的非标钢筋全部登记在案。熔炉之前会做标记。不会混进国标钢筋里。”
楼体拆到二楼的时候,我看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车库顶板已经被拆掉了,露出地方。二十年前,他在那里拧钢筋。他摸到了标签。标签翘起一角。他撕了下来。他去找周德明。他被埋在了那里。
楼体拆到一楼,挖掘机开始挖地基。挖到两米深的时候,露出了旧承重柱的顶部。混凝土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表面裂缝密布。挖掘机的铲斗碰了一下,柱子就碎了一块。锈蚀的钢筋从碎块里露出来,弯弯曲曲的,像是枯死的树枝。
“旧承重柱。”沈岸站在围挡旁边,看着那些柱子,“二十年前的钢筋和混凝土。你父亲拧过的钢筋。你摸过的那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