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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拐进潘科区的时候,街面比刚才空了不少。
爱丽丝在后座指路:“前面路口右转,再过两个路口左转,走两百米,右手边的灰色那栋楼就是了。”
她的声音比在咖啡馆稳了些,像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这边以前是东柏林。”她补了一句,“楼都挺老的,但租金便宜。”
托马斯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转向灯“哒、哒、哒”地响,车拐过路口,路边的铺面关了一半,卷帘门上全是涂鸦。一辆电车从对面驶过,轮子碾过轨道,轰隆声由近及远。
“卢卡斯经常来这边?”陈涛看着窗外随口问道。
“嗯。有时候他加班晚了,我过来接他,一起去前面那家土耳其餐厅吃口东西。”爱丽丝指了指街角,又收回手,“后来他越来越忙,就不怎么来了。”
“你们这个党,成员多吗?”
“不多。我们是去年刚成立的新党。”爱丽丝说,“上个月刚参加完大选,没进联邦议院,就差一点。卢卡斯那几天脸色一直不太好,也不怎么说话。”
陈涛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这个Afd,除了反对欧元、反对移民,还主张什么?”
爱丽丝想了一下。“卢卡斯他们那几个人,想的不太一样。他们觉得,德国不该什么都跟着美利坚走,不该当跟班。”
陈涛皱了皱眉:“就为这个?”
“我不知道。”爱丽丝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你入了这个党,又说不清楚它到底想干什么?”
爱丽丝愣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卢卡斯让我入的。他说,多一个人,多一票。”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去,就是挂个名。”
陈涛被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那他为什么要藏着?入了个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爱丽丝摇了摇头。“外交部有外交部的规矩。一个外交官,公开参加这种党,不合适。”她顿了一下,“他说,要是让人知道了,他在部里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什么都干不成。”陈涛重复了一下。
“嗯。他说,外交部的人,得让人看着觉得你干净。你身上沾了别的东西,就没人敢用你了。”
“他这是玩火。”陈涛皱了皱眉,“外交部的人,背地里搞反对党,还藏着。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他说,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嗤,两边都不耽误?”陈涛瘪了瘪嘴,“最后耽误的,就是他自己。”
“前面路口左转。”爱丽丝忽然抬起头,对托马斯说。
托马斯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拐过去,路窄了一些,两边的楼矮了一截,人行道上的地砖都有些凹凸不平。
“到了。”爱丽丝说,“就前面,右边那栋灰色的。”
陈涛收住话,抬起头。前面街边,一栋六层老楼,外墙剥落,底商关了一半,一楼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
车放慢了速度。托马斯左右看了看路两边。
“老板,没车位了。”托马斯有点无奈。
爱丽丝探了探头,指了指前面:“前面右转,有个小停车场。走回来也就两三分钟。”
托马斯拐进路口右转。停车场不大,几辆车,有个收费亭,亭子里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
车停好,熄了火。
陈涛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先看了一眼停车场出口外面的街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轻轻推了推。然后回头对爱丽丝说:“你们这个党,还真不怎样啊。”
四个人从停车场出来,往老楼方向走。爱丽丝走在陈涛旁边,小声说:“党里没什么钱,这地方租金便宜,离地铁也近。卢卡斯说,先凑合着用。”
陈涛“嗯”了一声,视线在街面上扫着。
“这个时间,办公室里一般没什么人。”爱丽丝接着说,“汉娜下午会来一趟,拿点东西。其他人不一定在。”
“汉娜?”
“管账的。每周三下午来。”爱丽丝说,“她人挺仔细的,就是有点唠叨。”
陈涛点了点头,没接话。
路边的铺面基本都开着。五金店门口有两个老头正在下棋,棋子敲在木板上,笃、笃,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洗衣店门口挂着一排衣服,在风里轻轻晃。报亭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
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引擎盖支着,一个男人弯着腰,半个身子探在里面。
陈涛看了一眼,视线刚移开,那辆车的水箱忽然“噗”地喷出一股水,冲得挺高,白花花的一片,溅了那人一身。
“VerdateSchei?e——该死!”那人骂了一句,猛地往后跳了一步,手在脸前乱挥,差点撞上后面骑摩托车过来的。
托马斯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几个人都听见了。爱丽丝也忍不住抿了一下嘴。
陈涛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他看到旧书店旁边的咖啡摊。四五张小桌,两张拼在一起,坐着两个男人在聊天,杯子端在手里,腿翘着,坐得歪歪斜斜。旁边一张桌子上,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在看报纸,风衣领子立着。
陈涛扫了一眼,走过去了。
又走了几步,他慢了下来。
有点不对劲。
跟旁边那两个聊天的一比,看报那个坐得太直了。背挺着,没靠着椅背,报纸举在脸前,挡住了大半张脸,视线从报纸上沿越过去,盯着老楼门口。
陈涛停住脚,转过身。
“怎么了?”爱丽丝有些疑惑。
“鞋带松了。”陈涛蹲下去,视线从地面扫向街对面。旁边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太太被他挡了道,“啧”了一声,绕过他走了。陈涛没抬头,等老太太过去了,才把视线抬起来。
风衣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低下头翻了一下报纸。翻得很假,手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没真翻。然后视线又抬起来了,还是老楼门口。
陈涛盯着看了两秒,脸色沉了下来。果然有问题。
他站起来。没有马上继续走,而是先抬起头,往高处扫了一遍。
街对面的老楼,六层,窗户一排排的。大部分关着,有几扇开着,里面晾着衣服,或者堆着杂物,看不出有人。旁边的楼矮一些,四层,楼顶有个水塔,没有平台。街角那栋楼,二楼窗户后面好像有人影,但太远了,看不清,也可能是窗帘在动。
没有明显的制高观察位。
陈涛收回视线,拐向了街角。
“哎——”爱丽丝愣了一下。
“跟上。”托马斯压低声音,带着她跟上去。
文森特跟上来,压低声音:“老板,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