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变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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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陈涛把那个小皮箱从柜子里拎出来,放在桌上。

皮箱不大,深棕色,是伊万卡从纽约带过来的那个。他打开箱盖,掀开泡沫衬垫,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他翻了几页,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确认无误,才把文件重新叠好,塞回纸袋,封口压紧,放回皮箱。他合上箱盖拎了起来。

伊万卡坐在床边,看着他做这些。她今天刚下飞机,风衣还没换,马尾松了一些,几缕碎发散在耳侧。

“你坐了一天的飞机了。”陈涛说,“在酒店好好休息。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伊万卡点了一下头。“去吧。”她顿了一下,“注意安全。”

“嗯。”

陈涛拎着皮箱走到门口。陈守拙已经等在走廊里了,老周也在。三个人下楼,何师傅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车过铜锣湾,何师傅忽然叹了口气。

“呢几年,生意差咗好多。”他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的红绿灯,“以前条街夜晚好旺,而家十点后就静晒。租金又贵,人工又贵,啲客又少。”

老周坐在前排,接了一句:“哪行都不好过。”

“唔系?。”何师傅摇摇头,“以前香港几风光。金融中心、贸易口岸,全世界都嚟呢度揾食。而家?啲客都去晒上海、深圳。我个仔做贸易,以前一个月走几趟,而家几个月都冇一单。”

陈涛在后排听着,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正色道:“何师傅,话不能这么说。”

何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涛不紧不慢地说下去:“香港过去繁华,靠的是东南亚金融中心、贸易口岸这个位置。内地没起来的时候,货要从香港走,钱要从香港过,人要从香港进。那时候香港是唯一的门。新世纪之后,内地起来了,上海、深圳、广州,哪个不能走货?哪个不能过钱?门多了,香港这道门就不是唯一的了。”

何师傅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陈涛沉下脸:“这不是谁吸谁的血。这是门多了,客人自然就散了。香港要做的,不是怪门多,是想想自己这道门还能做什么别人做不了的。”

何师傅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先生,你讲话好冲。”

陈涛不以为意,冷笑了一声:“我一向这么冲。有些人成天怨天怨地,好像回归之后日子不好过,全是别人害的。自己认知低,还怪别人吸血。我听着烦。”

老周在旁边打圆场:“亚历克斯,少说两句。”

“我没说何师傅。”陈涛说,“我说的是那种人。”

何师傅没接话,但也没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讲得对。我个仔都成日咁讲,话我成日怨,唔谂下自己可以做啲乜。”

“你儿子比你明白。”

“可能真是我落伍了吧。”何师傅语气里没有恼,倒像是有点服气。

陈涛没再接话。他靠回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旁边,陈守拙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车里安静下来。何师傅没再开口,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褪,从热闹的商业街变成窄一些的横街,招牌少了,卷帘门多了,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进车里,又退出去。陈守拙靠着座椅,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养神。老周在前排翻着手机,翻了两下,也收起来了。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横街,停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前面。

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卷帘门拉到底,只有街角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旅行社的门面也关了,玻璃门上挂着一把锁,里面黑着。但二楼那扇窗还亮着,灯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在街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

老周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辉哥,我们到了。楼下。”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老周“嗯”了一声,挂了。

“让咱们从后门上。”

何师傅把车绕到后巷。巷子窄,车进不去,停在巷口。三个人下了车,老周在前面带路,陈涛拎着皮箱跟在后面,陈守拙走在最后。巷子里有一盏路灯,光很昏,照得墙上的水渍发亮。后门在巷子尽头,铁门,门框上贴着半张撕掉的招租广告。老周到门口站定,刚要抬手敲,门从里面开了。辉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往外面照了一下,看清了人,侧身让开。

“入嚟啦。”

老周先进去,站在门里侧了侧身,让出门口。陈涛跟着进去,然后陈守拙出现在门口。

巷子里那盏路灯的光很昏,落在陈守拙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进门之前习惯性地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

辉哥站在门后,手里还捏着手电筒,目光从老周身上移过来,落在陈守拙身上,愣住了。

“这位是……”他看了看老周。

老周回过头,说得很随意:“我们组长。”

辉哥没反应过来。“周叔,你不就是组长吗?你退休之后,赵海川那家伙接的……”

话没说完,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陈守拙的脸看了两秒,又看了老周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陈……陈老先生?”

老周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你就让我们在这干站着啊?先上楼再说。”

“对对对。”辉哥回过神来,侧身让路,但他的脚步没有动,目光还黏在陈守拙脸上,“陈老先生,您……您不是受伤了,怎么没好好养着?”

他这话问得急,问完自己也觉得不妥,嘴唇又动了一下,想补一句什么,没补上。

陈守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阿辉,是吧?初次见面,感谢你的关心。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次贸然过来,给你添麻烦了。你看,我们能不能先上去,然后再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