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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陈涛,眼睛眯起来。然后他抬起右手,在陈涛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小子。”
陈涛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他蹲在那儿,手还搭在陈守拙的小腿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你看你现在,一提到外婆,眼睛都亮了。还我哪敢剩。这不就是怕老婆嘛。”
陈守拙瞪了他一眼。但那点笑意没消,反而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转回头,看着远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搭在拐杖的弯柄上,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来回蹭着。
“你外婆要是还在,你这话能把她逗笑。”
陈涛嘿嘿了一声。他低下头,继续捏腿。他的手指沿着小腿的外侧推到膝盖窝,停了一下,又推回去。
“她做肘子有个习惯。皮要先烤一遍,再蒸,再烤。三次。她说这样皮才脆,肉才烂。我学了很久,没学会。”
陈守拙停了一下。
“她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了。”
陈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捏。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远处那个打太极的老头收了势,慢慢走了。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守拙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妈妈小时候,也爱吃她做的肘子。”
陈涛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停。
“你她小时候,特别安静。别的孩子在外面跑,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
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榕树上,但焦点不在这里。
陈涛沉默了几秒。
“外公。”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妈妈这个人,你过去都不怎么和我提起她的?”
陈守拙偏过头看他。
“不提。”他说。“提了也没用。你那时候听不懂。”
陈涛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捏腿。
陈守拙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打太极的老头已经走了。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榕树的声音。
“亚历克斯。”
“嗯。”
“你今年三十九了吧?”
陈涛愣了一下。“嗯。”
“马上四十的人了。”陈守拙说。他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
他看着远处。风吹过榕树,叶子沙沙响。
“记得之前你和我说的吗?你会考虑结婚的事。”
他偏过头,看着陈涛。他的目光在陈涛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你得抓紧啊。”
陈涛抬起头,看着他。
“外公我可能等不了多久了。”
陈涛的手停住了。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陈守拙的小腿上。
“外公。”
“嗯。”
“你别说这种话。”
陈守拙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
“我不是在催你。我就是想看看。”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远处。
这时候,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石子路上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花。护士朝他们点了一下头,推着轮椅走远了。
陈守拙看着那个轮椅的背影。他的目光跟了很远,直到轮椅拐进楼里,看不见了,他才收回来。
“人老了,就这点念想。”他说。“看看身边的人,过得好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陈涛。
“亚历克斯。”
“嗯。”
“怀表还在吗?”
陈涛愣了一下。他把手从陈守拙的小腿上收回来,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他递给陈守拙。
陈守拙接过去。他把怀表放在手心里,拇指在表壳上慢慢摩挲着。他没有打开表盖。他只是摩挲着表面,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怀表上,但焦点不在这里。他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陈涛蹲在陈守拙脚边,看着他外公的手。那双手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现在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陈守拙开口了。
“亚历克斯。”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为何而战?
陈涛看着他。
陈守拙没有等他回答。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纽约了。那时候我知道我为什么而战。为国为民,虽九死而无悔。”
他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在表壳上停住了。
“你母亲,她也知道她为什么而战。她为了信仰。她信那个主义,信那个理想。”
他偏过头,看着陈涛。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回避。
“你呢?”
陈涛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洛杉矶的地下隧道。巴格达的会议中心。萨克拉门托的停车场。雷曼的金库。赛义德的视频。汤普森的血。
他知道外公在看他。他知道外公在等他的回答。他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做了这么多事,每一件都有理由。
似乎每一个理由都指向了灯塔,但这些理由真的够吗?
花园里很安静。风吹过榕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海鸟飞过,叫声远远的。
陈守拙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陈涛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陈涛以为他要说什么。
然后他把怀表递还给陈涛。
“你得自己想清楚。”
陈涛接过去,握在手心里。表壳上还留着外公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怀表,然后把它收进怀里。
“想清楚了,就知道该去哪了。”
陈涛点了一下头。他没能给出自己的答案。陈守拙也没有追问。
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守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
“我想去欧洲走走。”
陈涛看着他。
“外公,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呢,医生说……”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陈守拙打断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陈守拙摆了摆手。“我就想趁着身子还能动弹,出去转转。”
陈涛看着他,没有再劝。
“那外公你想去哪?”
陈守拙想了想。
“先去趟德国吧。”他说。“去你外婆的老家看看。”
陈涛看着他。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虚弱的病人。他看到了一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人。
他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外公。”
陈守拙偏过头看他。
“德国。”陈涛说。“我陪你去。”
陈守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陪我去?”
“嗯。”陈涛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守拙嘴角动了一下。那点笑意不明显,但陈涛看到了。
“你还有你的事。”
“我的事可以等。”
陈守拙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偏过头,重新看着远处。
“好。”
陈涛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想起伊万卡。
“外公,要不加上伊万卡?让她一起去。”
陈守拙偏过头看他。
“让她一起去?”
“嗯。孙媳妇尽孝,天经地义。”
陈守拙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陈守拙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点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了。
“那感情好。”
陈涛站起来,扶着陈守拙往回走。陈守拙走得很慢,他们穿过花园的石子路,回到病房的走廊。
老周和罗守义在病房门口等着。老周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罗守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用草帽扇着风。
陈守拙看到他们,停下来。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回来啊。”老周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陈守拙没好气的说,“你们玩也玩够了,该回美利坚了。”
老周和罗守义对视了一眼。
“老爷子,你这话说的。”罗守义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我们这不是想多陪陪你嘛。”
“陪我?”陈守拙看了他一眼。“你们在海南待了几天?在湖南待了几天?在四川待了几天?”
罗守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嘿嘿笑了一声。
“那不是在帮你考察祖国大好河山嘛。”
“滚。”陈守拙说。“该干嘛干嘛去。”
老周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行行行,我们滚。不过老爷子,你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什么?”
“等你回去后,请我们吃顿饭。”
“我请你们?”陈守拙瞪了他一眼。“你们在美利坚待了一辈子,也没请我吃过几顿。”
“那是你忙。”老周说。
“我忙?”陈守拙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你再说一遍。”
老周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罗守义在旁边起哄。“柴火周你完了,老爷子要揍你了。”
“你他妈别跑。”老周一把拽住罗守义的袖子。“是你说的要在外面多转两个月,老爷子要揍也是先揍你。”
“关我什么事?”罗守义挣开他的手。“是你非要吃那家火锅吃了三天。”
两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文森特站在陈涛身后,位置刚好能覆盖走廊两头。他看着老周和罗守义斗嘴,嘴角又动了一下。
罗守义看到了。“嘿,这小子笑了。”
文森特把嘴角压回去。
老周又怼他:“你管人家笑不笑呢。人家在工作。”
罗守义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夸他嘛。”
陈涛掏出手机,翻到伊万卡的号码。他打了一行字:“外公想去德国。你一起来吗?”
发送。
他收起手机。老周和罗守义的斗嘴还在继续。陈守拙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病房走,嘴里嘟囔着“两个老不死的”。
陈涛追了上去。
“周叔。”
老周回过头。
“你那火锅底料抄的对不对啊?下次给我也整一份。”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他妈还惦记这个?”
“惦记。回头我让伊万卡找地方给你开个店,你当大厨,罗叔管账。”
罗守义在旁边一瞪眼。“凭什么我管账?”
“因为你抠。”
“你他妈——”
陈守拙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三个人的吵嚷声,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活着,真好。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