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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拐上城南那条旧路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林子,偶尔有一栋房子亮着灯,隔着很远才能看到下一栋。路况不算差,但路面窄,没有路灯,对向来的车远光灯打得晃眼。
开了大概十分钟,路边出现一块霓虹招牌,淡蓝色,有几根灯管已经不亮了。招牌车场空着一大半。
陈涛打了转向灯,减速,拐了进去。
老周从脚下的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抽了十来张出来,剩下的塞回包里,推门下车。
前台是个穿格子衬衫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破旧的平装书。看见有人进来,他把书放下,摘下眼镜。
“一间房,要双床的。”老周把钱放到台面上。
老头看了一眼钱,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房间在一楼尽头,靠近楼梯口。陈涛开门进去。
老周跟在后面进来,把包扔在其中一张床上,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环顾了一圈,两张床,一台老式电视机,一把木头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落满灰的饮水机。
“还行。”他说。
陈涛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然后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停车场,路灯,远处的旧路。他把窗帘拉严实了。
“车上的东西先别卸。”
老周刚把外套脱了一半,闻言停下来,又把外套穿了回去。
两人又溜达着出了旅馆。
自助仓储就在两条街外,铁皮滑门封着入口,门口灯箱坏了一盏,只剩半边灯管幽幽亮着。管理室的窗口关死,玻璃贴着一张打印字条:24小时自助,现金租柜,按天计费。
陈涛按了墙上的呼叫铃。约莫半分钟,管理室后侧的小门拉开,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扫了两人一眼,没多问半句,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一式两份简易单据。
“要多大的?”
“最小的就行。”
老头也没有多话,“八块一天,押金五十。最少租一天,不退。”
陈涛兜里摸出几张现金搁在台面上。老头点清钱款,在单据上潦草划了几笔,把其中一份连同钥匙一并推过来,下巴朝走廊方向一扬,转身缩回小屋。
仓位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打开门,铁皮墙板,水泥地面,墙角堆着前租户遗留的旧纸箱。
老周放下背包,拉开拉链,取出牛皮纸袋和金属盒。
“这一路折腾,”他开口,“就为这点东西。”
陈涛靠在门框,没搭腔。
老周蹲下身,把文件袋和金属盒塞进角落一只旧塑料收纳箱,推到最靠里的位置,再搬来旁边几个积灰纸箱挡在外侧。起身拍掉手上浮灰。
“走吧。”
回到车上,陈涛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储物箱上轻轻的敲着。
“还得搞辆车。”
老周正在系安全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
“趁天还没全黑。”
陈涛发动了车,没有往回旅馆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往城东的路。
老周伸手拧开了收音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飘出一段乡村音乐的旋律。他跟着哼了两句,觉得不对味,伸手又拧了几下旋钮,换到一个放戏曲的频道。喇叭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是粤剧还是什么,音质差,杂音大,但他不在乎,跟着摇头晃脑地哼了起来,调子跑得比车辙还歪。
陈涛眼睛瞟了一眼老周,也跟着不着调的哼了起来。
老周哼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扭头看着陈涛。
“你小子什么意思?”
陈涛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意思?”
“你这么迎合我干嘛?搞得老子像是要上刑场一样。”老周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我跟你说啊,当年珍宝岛上,炮弹就在我头顶上飞,我照样扛着馒头筐往前线跑。那才叫真家伙,明儿个进个图书馆,你紧张个什么劲?”
陈涛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
老周来劲了,继续说:“后来到了这边,跟你外公搭班子,那几年才是真刺激。越战那会儿,我们在华盛顿盯着那些游行的人,你外公让我去接触一个五角大楼的文员,那人胆小得要命,我又是请喝酒,又是送钱的,他才敢把资料拿出来……”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调走了,我们再也没联系过。但那批资料,上头用了好几年。”老周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陈涛听着,心里暗暗吃惊。他知道老周和外公都是老情报员,但没想到老周经历过这么多——珍宝岛、越战时期的情报战、几十年的潜伏生涯。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吹的,但他不会去揭穿。
老周说得口干,舔了舔嘴唇。陈涛顺手从车门边拿起那瓶水,递过去。
“我知道周叔你和外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情报员了,”陈涛说,“但这不考虑你的年纪——”
话没说完,老周就嚷嚷起来了:“年纪?什么年纪?”他放下水瓶,挺起胸膛,用手掌拍了拍胸大肌,啪啪作响,又觉得不够直观,干脆把袖子撸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条结实的前臂——七十多岁的人了,肌肉线条竟然还在,皮肤松了一些,但底子摆在那里。
“不是我吹,”老周把胳膊伸到陈涛面前晃了晃,“小子,你这样的,我能打十个。”
陈涛瞥了一眼那条手臂,没说话。
老周顿了顿,自己先泄了一口气:“啊,不对,年轻的时候没问题。现在嘛……”他琢磨了一下,“打个折,五个。五个还是照样轻松拿下。”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车厢里震得嗡嗡响。笑了几声,又把那瓶水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靠回椅背上。
“你小子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这趟活就是小场面,别瞎操心了。”说完,他继续跟着收音机里那跑调的戏曲哼哼唧唧。
“行,您老宝刀不老,我是瞎操心了。”
陈涛嘴角扬了一下,目光回到前方的路上。
城东那家二手车行是他们白天绕城的时候看见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披萨店中间,门口停了七八辆车,从皮卡到紧凑型轿车都有,全是旧车,价格写在挡风玻璃上用记号笔画的白板上。
陈涛把车停在街对面。
“周叔,你在这车上等我就行。”
他穿过马路走进车行。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吃外卖,看见有人进来,擦了擦嘴站起来。
“随便看。”
陈涛没跟他寒暄,径直走到院子中间,指着一辆深灰色的四门轿车。车型普通,颜色普通,不新不旧,混在车流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
陈涛没还价,直接从内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引擎盖上。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陈涛,然后拿起钱数了一遍,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翻出钥匙,递给陈涛。
“要不要过户?”
“先不用。”
老板也没多问,重新坐回去继续吃他的外卖。
陈涛把那辆深灰色的车开出车行,停在旧车旁边。两人开始搬东西——背包、装备箱,全部转移到新车上。,老周把东西码好,盖上后备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辆空调不怎么行啊。”
“将就点吧,反正明天用完也就扔了。”陈涛满脸无所谓。
“啧,你们现在都这么败家吗?”
陈涛没接话,拉开了新车的车门。
老周上了SUV。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城北的方向开。
城北那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很大,三层,灯光昏暗。这个时段车不多,空位一大片一大片的。
老周把SUV开到最里面靠墙的一个位置停下。他熄了火,拔下钥匙,把车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手套箱、杯架、座椅缝隙、后备箱——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然后他锁上车门,用袖口把方向盘和门把手擦了一遍,把钥匙放在了后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