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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一点没小。
陈涛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不到半分钟,转身往里走。文森特跟了两步,陈涛没回头,只扔下一句:“你外面守着。”
洗手间在走廊拐角。陈涛进去,拧开水。水流很急,打得白瓷池子噼啪响。他把两只手伸到水柱
他洗了很久。水冷得发麻,手指开始发僵。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头发湿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口暗红一片,脸上没血色,像刚从哪条雨巷里爬出来。
他关掉水,没擦脸,走了出去。
文森特还站在走廊墙边,浑身湿透,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他的外套袖子半挽着,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上还有几道暗红印子。
陈涛看了他一眼:“你也去洗洗。”
文森特像没听见,眼睛还盯着抢救区方向。
陈涛没好气地一下手:“去。把手上东西冲干净。”
文森特这才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沉默两秒,转身往洗手间走。
陈涛走到塑料椅前坐下。他后脑勺抵着墙,眼睛半闭,胸口像还压着一块石头。
急诊大厅里闹哄哄的。
候诊区那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额上贴着退烧贴,还在小声哭。她男人靠在墙上刷手机,头也不抬。
前台有个老头正和护士争论,声音时高时低:“就差七十四块,你们先给我拿药,台风天我上哪儿弄钱去?”护士只是摇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自动售货机杯。广播里在叫一个西班牙语名字,没人应,电子音一遍一遍响。
陈涛什么都听见了,又什么都没听进去。
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男人从护士站出来,走到陈涛面前,小声问:“先生,伤者的保险信息方便登记一下吗?”
陈涛抬起眼。
“先刷这个。”他摸了摸身上,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那人愣了愣,接过卡,没再问,转身走了。
文森特从洗手间出来,在陈涛旁边坐下。他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腿上。手已经洗过了,但那几道血印子像渗进了皮肤,怎么都像还在。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手术室的门。
“老板,你说汤普森他……”文森特低声说。
“他会没事。”陈涛没让他说完。
他眼睛仍看着前方那扇门,语气很笃定:“炮弹他都躲过。中弹也不是一两回了。他命硬,这点事,小问题。”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
文森特低下头,慢慢把两只手攥成拳头,很紧。
“是我开太慢。”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要是我再快一点,他可能就不用……”
“不是你的错。”陈涛打断他,没有让这种情绪蔓延下去。
文森特没接话。他盯着自己的手,喉咙动了一下。他没哭,也没再说话。但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了,背也弯下去一点。
陈涛没再看他,只是淡淡得说:“汤普森也不会觉得是你的错。”
文森特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忽然有人跑起来。脚步很重,很乱。
哈珀第一个从转角冲出来,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像整个人刚从海里被捞出来。他看见陈涛,又看见那扇门,脚步一下顿住。
“人呢?”他的声音有些抖。
陈涛没起身,只朝手术室偏了偏头:“里面。”
哈珀看过去。那盏红灯挂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喘着粗气,拳头攥着,嘴唇紧紧抿成。
老周和卡里略跟在后面。老周走得不快,步伐有些沉。他走到陈涛面前,先没说话,伸手在陈涛领口上捏了一下。那儿已经半干了,血和雨水混成硬硬的一块。
老周手一松,没再说这个,只低声问:“电话里也没说清。到底怎么回事?”
陈涛先扫了一圈,哈珀还站在那儿,卡里略也已经走到墙边。陈涛捏了捏眉心,慢慢说:“都到了。我讲一下。”
他先把越南人楼下的事说了。一个年轻华人,打伞,在楼下绕了两圈。然后走了。
“我让汤普森跟上去。”陈涛继续说,“他跟着那人进了巷子。”
他停了一下。
“汤普森不是没跟上。妈的……他是被人从前面绕回来了。当我和文森特赶过去的时候,巷子里有血,从前面拐角拖到墙根。他中刀以后还走了很远,最后才靠墙滑下去。”
说到这里,陈涛抬起了发红的双眼。
“这狗娘养的,早发现汤普森了。”
走廊里静得厉害。只有雨水从门外飘进来,打在地上,像谁在一下一下拍着外面。
陈涛继续道:“他故意把汤普森往窄巷里带。雨大,巷子窄,一步就够近身。汤普森连枪都没机会拔。”
他把“枪”字咬得稍重一点。
老周听完,脸色已经沉下来。他没说话,只往陈涛旁边挪了一步,从兜里摸出烟,又塞了回去。
“孙霖泽?”他压低嗓子。
陈涛没看他,只“嗯”了一声:“八九不离十。”
老周沉默了一秒,像在嚼这个名字。然后他低低骂了一句:“这狗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骂完,他伸手在陈涛肩上重重按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陈涛拿出手机,站起来,走到一边。
他打给赵海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亚历克斯,组长他们到了吗?到底什么……”
“海川大哥。”陈涛没让对方说完,直接问道,“孙霖泽的身手,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赵海川的声音有点发闷,像刚靠起来。
“他身手应该不错。但我没有真正检验过。”
陈涛接着又问:“他的材料里,有没有写过近身、用刀这些?”
“没有。”赵海川说,“他太干净了。干什么都留几分。我反而一直觉得不踏实。”
陈涛“嗯”了一声:“知道了。你休息。”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马上回去。
他转头,看向那扇门。
灯还是红的。
“他妈的。”他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转身走回众人中间。
“海川大哥也摸不清他的底。”陈涛说,“只知道他身手不错。别的,全都没留下。”
众人一时没接话。
陈涛坐回椅子,老周没坐,站在他侧后方,像和他形成了一个很小的“指挥圈”。
老周先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越南人那条线,不能断。孙霖泽能回来一次,就说明他心里还挂着那拨人。他们手里还有货,又走不了。他要走,还是得从他们身上打主意。”
陈涛点头,没急着说话。
老周继续往下说:“医院这边,不能全走。汤普森在里面,得有人守着。你是主事的,不能一直耗在这里。文森特得跟着你。”
他停了一下,看了眼哈珀:“这小子的脾气,现在放出去是添乱。得在眼皮子底下压着。”
哈珀猛地转头:“我——”
“没让你说话。”老周一眼瞪过去,声音不高,却把他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