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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守义的手停住了。
整个人一下子就僵在那儿。那条鱼还在他手里,尾巴拍得更凶,他也没管。肩膀还保持着夹电话的姿势,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像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电话里的杂音很小。他听见周国昌在等。
过了两三秒,罗守义把手机从肩窝里拿下来,贴到耳边,换了个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懒散老头的声调。
“罗盘待命。谁在呼叫。”
老周没寒暄,压着嗓子把事拆成最短的几句话:“北卡罗莱纳。接两个人。他们自己被咬住了,要靠你从外围接应。”
罗守义那边安静了一下,只剩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什么时候。”
“现在。车还能跑吧。”
罗守义没回答能不能跑,只说:“地点。”
老周报了一个老地名,又补一句:“可以不用带家伙。把人接上,送到机场。”
罗守义听完,低低“嗯”了一声:“我马上就出发,儿子那边不问也就算了。要问,我就说去老战友家喝酒。”
“随你怎么说。天亮前必须到。”
罗守义心里盘算了一下,“两个半小时。”
“太慢。”
罗守义没好气地回怼:“下雨了,路滑。”
老周没再争,只说了句:“活着回来。”
罗守义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不是:“我哪次没回来。”
挂断电话,罗守义在黑暗里坐了两秒。
鱼还在他膝盖上,尾巴甩了一下,力气没刚才那么大了。他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小家伙,今天算你运气好。”
他摘下鱼钩,随手一抛。鱼落进湖里,尾巴一甩,沉了。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慢慢被风吹散。
他站起来。可不是从折叠椅上撑着膝盖慢慢起身——而是直接站起来的。这次腰上没响,膝盖也没响。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
直到他弯腰去拔鱼竿的时候,才意识到手指已经不抖了。刚才拉鱼时那股子使不上劲的酸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他拆开鱼竿,一节一节收好,动作很稳,和二十年前收枪时一模一样。
收完鱼竿,他直起腰,朝那条已经看不见的湖面吹了一小段口哨。
很轻,断断续续。吹了几个音,他才意识到,是《星条旗》。
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日子过的……都他妈快把自己变成老美了。”
他笑了一下,重新吹起另一段调子。这一次,是《打靶归来》。
调子轻快,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劲儿。他一边吹,一边把鱼竿往帆布袋里塞,拉链“哗啦”一声拉到头。
这歌他快三十年没吹了。可嘴一张,调子还是那个调子。
他走到路边那辆灰绿色老福特旁边,把帆布袋往副驾一扔,马扎、保温杯、小半盒鱼饵,也一并甩了上去。动作比刚才粗了不少,一个保温杯从袋口滚出来,他也没捡,把它往座位底下拨了拨。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点火。手放在方向盘上,握了握,又松开,把掌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再握上去。
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湖面上最后一点光也没了,只剩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雨意。
他拧了一下钥匙,没点着火。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像在听这辆车还没喘上来的那口气。
然后他拧到底。
引擎轰地醒过来。车灯啪地亮起来,光切出去,把前面一截旧公路从黑暗里捞出来。
他拍了拍方向盘,像拍一匹刚被叫醒的老马:
“走。该动动了。”
踩离合,挂挡。轮子碾过碎石路,几下就拐上了那条没灯的旧公路。雨点子已经飘下来了,不大,零零星星砸在挡风玻璃上。
他打开雨刮,两片干净的扇面在玻璃上划出来。
罗守义低声骂了句:“狗天气。”
他又开始吹口哨,然后一脚油门,往北卡方向扎进夜里。
后视镜里的湖面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小块灰白,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