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探店(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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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那边,绿颜色门面。后来好像搬了。那条街上换了好多店,我记不太清新地址了。你去附近问问,应该有人知道。”

陈涛点了下头。他没有继续追问“新香港”的事——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信息:店名、老板年龄、经营年限、老地址。剩下的自己去找就行。他从椰子树上直起身,说了句“多谢”,然后朝卡里略偏了一下头。

卡里略朝老头摆了摆手,跟着陈涛离开士多店。黄狗终于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回爪子上。老头重新摊开报纸,翻到体育版,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走出一段距离,卡里略翻开笔记本,把“新香港”圈出来,旁边打了个星号。嘴上也没闲着:“那个老头太能聊了。从垃圾桶摆放聊到鹦鹉骂街,给我带的都差点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

陈涛侧头看他。“你后来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卡里略把笔帽拔下来,“我插不上嘴啊。”

他语气很坦然,“你跟那个老头聊烧腊的时候我就试了两次——第一次他用西班牙语回了我一句,然后又转回英语跟你聊。第二次他干脆没听见。后来他又开始讲干洗店老板离婚的事,我放弃了。”

“所以你就在旁边演起来了。”

“那不是演。”卡里略面不改色,“那是我在认真学习你的谈话技巧。你顺着他的毛捋,我顺着你的节奏捧。分工明确。”

陈涛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叹气,声音比老头还大。”

“真情实感。那家上海菜馆确实可惜。”

“点头呢?点了四五下。”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啊。”卡里略合上笔记本,“而且我发现,当僚机比当主力轻松多了。以后这种活,我申请专职给你打配合。专业对口,发挥稳定。”

陈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嘴角的笑意留了一会儿。他把空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看着河对岸那排老旧的仓库,河面吹来的风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发动机的废气味。

“走。去找新香港。”

按水果摊贩的指引,他们过了两个红绿灯,在靠河那条路左转,来回走了两趟才找到。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二手电器店和一家卖窗帘的铺子中间,门口挂着“新香港”的招牌,繁体字,红底白字,霓虹灯管坏了一截,“香”字少了半边。门口没有菜单展示,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字迹歪歪扭扭。

推门进去,墙上贴满了港星海报——张国荣在《阿飞正传》里的侧脸、梅艳芳在《胭脂扣》里的旗袍照、周润发在《英雄本色》里叼着火柴的剧照,边角已经发黄卷边。收银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着粤语新闻,音量开得很低,混在厨房排风扇的嗡鸣里若有若无。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从后厨走出来,系着白围裙,围裙上沾着酱油渍和面粉印,手里拿着点菜板。

他用带口音的英语问几位。陈涛用普通话回了句:“两位,有位置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上慢慢浮出笑容——是那种在这个街区听到有人说普通话时真心觉得稀罕的表情。他把点菜板夹在腋下,用磕磕绊绊的港普招呼他们:“有有有,随便坐!好久没听到普通话了,这边全是讲西班牙语的。”

陈涛选了靠窗的位置。老板亲自拿菜单过来,是一张过塑的A4纸,上面用繁体字写着菜名,底下用英文小字标注。陈涛扫了一眼——丝袜奶茶、菠萝油、叉烧饭、云吞面、焗猪扒饭,都是港式茶餐厅的经典款。他点了几样,老板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回应。

等餐的时候老板没走,站在桌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开口。陈涛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包万宝路,抽出一根递过去。老板接过,陈涛帮他点火,他用双手护着火苗,吸了一口,肩膀松下来一点。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老板问。

“加州。过来谈点生意。”陈涛把烟盒放在桌上,“老板贵姓?”

“免贵姓陈。”老板弹了一下烟灰,“你呢?”

“巧了,也姓陈。本家啊。家里有老人,当初从广东那边过来的。”

老板眼睛亮了一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他说起八十年代从香港移民过来的经历,在好几家餐馆打过工,攒了十几年钱才开了这家店。他说开餐馆太累了,儿子不肯接手,在纽约搞金融,说做餐馆没前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一种做了几十年服务业之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表情,眼角和嘴角的弧度都对,但那些皱纹的走向都只是微笑的一部分。

陈涛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在适当的时候递话——“不容易”、“是啊”、“那倒是”。老板的情绪就在这些简单的回应里一点点松开了,说到儿子寄回来的毕业照时声音里开始有了一种骄傲;说到老店被迫搬走时,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但也只是低了一点。

奶茶和菠萝油上来了。陈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味够浓,奶够滑,是正宗港式做法。他放下杯子,夸了一句奶茶不错。老板笑得很开心,说他的奶茶在这条街上一绝,茶叶是从香港带过来的,迈阿密买不到。

卡里略坐在对面,听不懂中文,但听出了老板语气里那种积了很久才倒出来一点的东西。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用恰到好处的音量接了一句:“这老板肯定在夸人呢。你看他那个表情,每次说到‘儿子’这个词的时候眉毛都会抬一下。我虽然听不懂,但我懂眉毛。”

陈涛看了他一眼。卡里略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假装没看见。

陈涛正准备把话题往更深处引——他想问这一带还有没有开了更久的老店,或者认不认识其他上了年纪的华人店主——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门框上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门板弹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年轻人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二十出头,华裔面孔,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走路的时候肩膀晃得很厉害。后面两个一个是拉丁裔,剃着寸头,另一个是个胖子,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们没有找座位,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板身上。

老板的脸在那一瞬间垮了下来。显然是见了太多次已经懒得躲的疲惫。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站起来,围裙也没脱,朝门口走过去。

陈涛放下奶茶杯。杯子碰到玻璃转盘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重心从椅背上移到了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