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是我很多年前看的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好的条件,新漫画太贵,只能买二手。但二手有二手的好处,前一个读者在空白处写了很多笔记,分析蜘蛛侠的每一次决策,我当时觉得这人太较真了,一个漫画有什么好分析的。后来才明白——因为那不仅仅是漫画。那是彼得·帕克的日记。他在空白处写满了自己的困惑。”
斯坦·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然后重新戴上。“你知道我当年跟出版商说要创造一个叫蜘蛛侠的角色时,他怎么说吗?他说:没有人喜欢蜘蛛,蜘蛛是害虫。而且主角不能是青少年,青少年只能当助手。”他靠在沙发背上,“我说:这就是我要的。一个青少年,不是任何人的助手。他的战衣是他自己缝的,他的蛛网发射器是他自己发明的。他不是被雷劈出来的,不是被放射性物质照出来的——对,他是被蜘蛛咬的,但重点是咬完之后他做了什么。他没有去神殿,没有去外太空,他去了摔跤擂台。为了赚钱。这才是真实的人。”
“那您创造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火成这样。”
“那怎么可能。我以为能卖几期,有点稿费就不错了。结果第一期出来之后,读者来信堆满了整个办公室。你知道那些信是谁写的吗?居然不是小孩,是大学生。六七十年代的大学生。他们正在反越战、搞民权运动、听摇滚乐、吸大麻。他们不相信政府,不相信权威,但他们相信一个被蜘蛛咬了一口的穷大学生。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那个穷大学生——被体制咬了一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靠自己。”
陈涛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很放松,就像一个普通的粉丝。“所以那时候的英雄跟现在不一样。现在的超级英雄穿着几百万美元的战甲在天上飞,打外星人,拯救宇宙。那时候的英雄——他们是普通人。”
“对。他们住在纽约的破公寓里,每天挤地铁,在洗衣房洗制服。美国队长的制服是他自己缝的,你能想象吗?一个超级士兵,坐在军营里缝自己的制服。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神,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斯坦·李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回茶几上,“那时候整个美利坚都在重建。大萧条刚过去,接着又打了几年仗,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从欧洲和太平洋回来的年轻人兜里没几个钱,但他们得找点事做……约会、看电影、看漫画。漫画是最便宜的,几毛钱一本,能看一下午,看完还能传给弟弟妹妹。那些英雄给他们提供了精神上的出口。在现实里他们是被老板骂的小职员,但在漫画里——美国队长一拳能揍在希特勒脸上。那种感觉,你能理解吗?就算你只是一个在工厂里拧螺丝的工人,你翻开漫画,看到和你一样普通的人在被蜘蛛咬了一口之后变成了英雄……你会觉得,也许有一天,你也能成为什么。”
“谁会不想成为英雄呢?你们的工作很伟大,是你们给了普通人一个念想。”陈涛说。
“拉倒吧,都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你可能不知道,五十年代是漫画最惨的时候。整个行业都在萎缩,不少漫画公司直接倒闭了。DC那边稍微好一点——他们手上有超人和蝙蝠侠,五十年代拍电视剧版《超人历险》火了一阵,但销量也在往下掉。我们更惨,手上没有拿得出手的头部角色。那时候漫威还不叫漫威,叫阿特拉斯漫画,换了三次名字才找到最合适的这个。我就在那时候加入了阿特拉斯,就是后来的漫威。办公室里只有几个画师,连窗户都打不开,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我们什么都画……爱情漫画、恐怖漫画、西部漫画……只要能拿到稿费养活自己就行。有时候一个月同时画好几本不同题材的漫画,白天画爱情,晚上画恐怖,画到最后我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据我了解,六十年代是漫威最辉煌的时候。”陈涛说。
“辉煌。对,辉煌过。”斯坦·李刚端起咖啡杯,闻言又放下了。“六十年代末,嬉皮士运动,反越战,民权运动……越战让漫画又火了一波,很多当兵的把漫画带到战场上,蹲在战壕里看。但这波浪潮来得快去得也快。”
斯坦·李有些疑惑的继续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年轻人开始怀疑一切权威,包括漫画里的英雄。他们觉得拯救世界的方式是上街游行,是把花插在枪管里,不是穿制服。那几年DC的日子也不好过。DC的英雄是神……超人、蝙蝠侠、神奇女侠。他们在五十年代火得不得了,但时代变了。读者不再需要神了,神离他们太远。他们需要跟他们一起在泥里打滚的人。DC一直没转过这个弯。他们后来也想学我们的风格,把蝙蝠侠画得更阴暗、更复杂,但总是慢了一步。他们在七十年代被华纳收购之后勉强活了下来,但漫画部门一直在萎缩。我们也好不到哪去——漫威在七十年代一度走到破产边缘,最后是靠卖版权活下来的。把蜘蛛侠的动画版权卖给了电视台,把绿巨人的电视剧版权卖给了环球。靠这些版税撑过了最难的几年。”
“但最让我难过的不是破产。是那些创造了这些角色的人,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些电影里拿到过一分钱。漫画是他们的创意,但版权属于公司。杰克·科比,他画了美国队长、神奇四侠、X战警,几乎所有漫威最重要的角色都有他的参与。但等到他退休的时候,连医疗保险都没有。他儿子生病的时候,他得自己掏钱。他去找漫威要版权收益,漫威说这些角色是公司的,不是他的。他打了好多年官司,最后和解了,但和解金跟那些电影赚的钱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杰克——他去世的时候,报纸上只登了一条小消息。一个小方块,在娱乐版的角落里。一个创造了美国队长的人。”
陈涛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在墙上发出极轻的滴答声。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移过去,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带越来越暗。
“然后九十年代,整个漫画行业又崩了一次。那一次更荒唐——不是没人看漫画,是贪婪。出版商以为每本漫画都是收藏品,印了太多,搞了一堆花哨的封面——烫金的、全息的、带浮雕的。读者买回去发现这些玩意儿不值钱,就不买了。整个市场崩了。漫威在九十年代中期申请了破产保护。我那时候已经退休了,但看到自己创立的公司走到那一步——说实话,比我自己的公司破产还难受。”
“不过还好,后来迪士尼把它买下来了,漫威终究是活了下来。”陈涛说。
“对。迪士尼。他们把漫威买下来之后,电影一部接一部地拍,全球票房一部比一部高。现在你去任何一个国家,随便找一个小孩,问他蜘蛛侠是谁,他都能告诉你。我再也不用担心付不起房租了——漫威每年给我一笔养老金,够花。”他停顿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但说真的,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些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画了一辈子漫画,从来没见过超级英雄火到这种程度。好像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开始相信穿战甲的人能拯救世界。六十年代那波热潮是有原因的……越战、民权运动、年轻人对现实不满,所以他们在漫画里找出口。但这一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是电影公司的营销策略,也许是时代精神变了吧。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陈涛没有接话。斯坦·李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不说这些陈年往事了。你今天来不是来听我诉苦的。你想听什么?”
陈涛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浮现出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您在设计钢铁侠这个角色的时候,参考了霍华德·休斯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