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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帘子里面,隐约能看到她躺着的身影。
得。今天超市是去不成了。他在心里无奈叹气。
医生来了。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灰白,额头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皱纹,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三支笔,胸口别着一块名牌,上面清晰地印着:马尔科姆·陈。他走进诊室,轻轻拉上帘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什么情况?”医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简洁而专业。
“突然失去意识。现场发现时已经是这副模样,对声音和光线刺激都没有任何反应,但生命体征稳定。”急救员快速汇报着情况。
“有没有外伤?”
“没有。现场人员说,她是在目击一场——”急救员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肢体冲突之后倒下的,全程没有被任何人碰到。”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应该是医生在检查。紧接着,传来轻轻翻开眼皮的声音,还有手电筒开关的声响。显然,医生在照她的瞳孔,依次检查了左眼和右眼。片刻后,手电筒被关掉,放回了口袋。
“叫什么名字?”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保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低声说道:“我……不能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在纽约的急诊室,不肯透露姓名和身份的病人太多了。他拿起笔,在病历板上工整地写了一行字:身份未提供。
“年龄?”
“二十七。”保镖连忙回答。
医生又在病历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声音刻意放大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安抚:“小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现在在皇后区综合医院的急诊室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你能听见我,眨一下眼睛。”
还是没有反应。她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直直地对着他的脸,却没有半分聚焦,仿佛他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医生直起身,把病历板轻轻放在床尾,语气平淡地开口,陈述诊断结果:“急性应激反应。大脑在遭受强烈刺激,或者被压抑的创伤记忆被突然激活时,会自动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暂时关闭对外界的反应通道。这不是昏迷,也不是装病,是她的神经系统主动切断了外部输入,专注于处理那些未被消化的创伤。等她的大脑处理完这些东西,她就会醒过来。”
保镖站在帘子边上,听完医生的诊断,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恐惧。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三年前,他刚接手保护小姐的工作时,上一任保镖在交接时,曾郑重地跟他说过一句话:小姐晚上有时候会做噩梦,不要问,不要提,就当没听见。这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听见过她的噩梦,她的卧室隔音太好了,好到能隔绝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她所有的脆弱。可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些被隔绝的噩梦,那些被压抑的创伤,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直到今天,被一个意外的场景,彻底唤醒。
“要多久?”保镖的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眼底满是担忧。
医生把笔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摇了摇头:“说不准。可能是几分钟,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人能很快从这种状态里走出来,有人则需要很久。还有些人,走出来之后,就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些创伤,会永远留在他们的骨子里。”
他看了保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她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保镖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不知道。我跟了她三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医生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在病历板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板子挂回床尾的挂钩上。“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她醒了,按铃。如果没醒,明天转到精神科。”
说完,他拉开帘子,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匆匆,又去处理其他的急诊病例。
帘子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单调而有节奏,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毯子边缘,指甲是裸色的,修剪得整齐而精致,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没有任何吊坠,简约而华贵,与她此刻狼狈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保镖走到床边,静静站着,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眼神里满是自责与担忧。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该不该立刻给家里打电话?该怎么说?说小姐今天突然跟着一个陌生男人,然后因为目击一场肢体冲突,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他甚至连那个陌生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他的来历都一无所知。
他猛地转头,看向帘子外面。
陈涛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诊室里的她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的几分不耐和困惑。
保镖站起身,快步走出去,站到陈涛面前,语气里满是深深的困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质问,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深深的困惑——他实在不明白,这个陌生男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小姐如此执着,能让她尘封的创伤,瞬间爆发。
陈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烦躁。
“我也想知道。”
“什么?”保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跟着我。”陈涛重复了一遍,带着明显的无奈,“我不认识她,从来没见过她。”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保镖看着他,嘴巴张着,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意,还有满肚子的疑问没解开。
“就这样?”
“就这样。”陈涛的语气冷了几分,不耐更甚。
“那她为什么——”
“我哪知道。”陈涛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彻底藏不住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他妈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出门就是去公司开个会,开完了准备去超市买鸡蛋,就这么点小事。然后你小姐突然就跟着我,跟了十几条街,然后在我面前——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稍稍放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保镖抱怨:“我长得像谁啊?值得她这样死缠烂打?我这张脸——”他抬手,随意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满脸困惑,“很特别吗?”
保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闭上了。他也不知道,不知道小姐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陈涛重新靠回墙上,双手插回口袋里。帘子里,监护仪还在“滴、滴、滴”地响,单调而沉重。他侧头看了一眼帘子,能隐约看到她的侧脸,眼睛还是睁着的。
操。他又在心里暗骂一句,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没有走,也没有进去。就那样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上。阳光还是那么亮,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超市,今天是真的去不成了。
等着吧。等她醒了,说清楚,他就立刻走,再也不沾这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