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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他静静躺了片刻,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依旧盘踞在那里,可今天瞧着,竟莫名顺眼了许多。
昨晚睡得是真沉,沉得连梦都没有。拿到白皮书后的亢奋,吩咐完矿场事宜后的松弛,像退潮的海水般悄然褪去,只留下一场踏实到极致的睡眠。此前在纽约的每个夜晚,他从来都是浅眠——警笛声划破夜空,隔壁印度程序员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楼下夫妻的争吵声尖锐刺耳,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将他从睡梦中拽醒。但昨晚没有,他躺下,闭上眼,再睁开时,天已大亮。
他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裹挟着纽约八月清晨的燥热,扑面而来。楼下,小贩推着推车从街角拐出,车轮碾过人行道,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格外清晰。两个黑人孩子光着脚丫,在消防栓喷出的水柱里肆意奔跑踩踏,清脆的尖叫声一波接着一波,撞在楼宇间。更远处,地铁驶过高架轨道,钢铁与钢铁激烈摩擦,发出刺耳的轰鸣,整栋老旧公寓都跟着微微震颤。
他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松且随意。
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燥热。里面依旧是老样子:鸡蛋、面包、橙汁,简单得有些寒酸。冰箱门上贴着的便条还在,他伸手揭下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随手贴了回去。
开火、倒油,油星微微跳动时,将蛋液倒入锅中,边缘瞬间泛起金黄,“滋滋”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悦耳。他轻轻翻搅两下,关火,将煎蛋盛进那个边缘带着一道缺口的盘子里——这道缺口自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不知是前房客磕的,还是他自己无意间碰的,每次看到都想着换掉,却次次转头就忘。
他坐在餐桌旁,拿起一片面包,轻轻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桌上的iPhone3G屏幕骤然亮起,机身嗡嗡地在餐桌上震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拿起手机接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快起床撒尿了!”电话那头,米切尔的声音如期传来,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腔调。
陈涛慢慢嚼完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才淡淡开口:“白痴,几点了。”
“旧金山早上七点二十,你那儿该十点多了吧?”米切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起了。”陈涛略带敷衍的回答。
“那是正在吃早饭呢?”米切尔追问着,语气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陈涛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键盘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塑料与塑料碰撞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椅子往后仰的“吱呀”声。
陈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米切尔在办公室,还翘着脚,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你猜怎么着?”米切尔的声音里,得意更甚了。
陈涛拿起面包,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依旧不接话,任由米切尔吊足胃口。
“你倒是猜啊!”米切尔忍不住催促。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给盘子里的煎蛋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油光,缺口边缘那一点焦黄,显得格外显眼。
陈涛淡淡开口:“有屁就放,不说我挂了。”
“副主任!”米切尔立刻拔高声音,那份得意再也藏不住,“威胁情报分析室副主任,昨天刚下的任命!”
陈涛拿面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电话那头,米切尔的声音压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升职了!”
陈涛慢慢嚼完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又是一声“吱呀”声,想来是米切尔把翘着的脚放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期待:“喂,你在听吗?”
“在。”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比如我这副主任有多厉害,管多少人?”米切尔的语气里满是炫耀,急着想要得到陈涛的认可。
陈涛却不按常理出牌:“你们部门一共多少人。”
米切尔的语气瞬间噎了一下,有些无奈:“……这不重要。”
“多少人。”陈涛没有退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顿,传来键盘轻轻敲击的声响,随后米切尔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情愿:“二十三个。”
“副主任管几个。”陈涛继续追问。
“四个。”米切尔的声音更低了些。
“所以你是倒数第五。”陈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扎心的话。
“你他妈——”米切尔的声音瞬间拔高半度,可刚吼到一半,又突然压低了声音。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开门关门的轻响,随后是打印机“嗡嗡”启动的声音,吐出一叠纸后,又恢复了安静。
米切尔的声音压得极低,火气却丝毫未消:“倒数第五怎么了?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吗?五年!整整五年!我熬了五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五年才挪一步,你还真是高效啊。”陈涛讽刺的说道。
“这是DHS!不是你家楼下的便利店,想升职就升职!”米切尔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怒,“每一步都要过背景审查、绩效评估、跨部门面谈、心理评估,还要测谎——我他妈被测了三回!整整三回!”
“被测三回还没露馅,说明你那张脸整得值。”陈涛调侃道。
“那是!十万美金呢——不对,你别打岔!”米切尔差点被带偏,连忙拉回话题,语气依旧带着火气。
陈涛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升职了,恭喜。”他终于开口,送上真诚的祝贺。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恼火和炫耀,只剩下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秒,米切尔的声音传来,语气柔和了许多:“谢了。”
可下一秒,那副欠揍的德行又回来了:“所以啊,你以后得对我客气点,下次见面,先喊我米切尔副主任。”
“下次见面,先挨一拳。”陈涛毫不客气地回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