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百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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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壁炉里的火在烧,偶尔一声噼啪;窗外远处有车经过,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辛力加没有坐到书桌后面。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涛,看着窗外的旧金山夜景。灯光从诺布山上一路倾泻下去,金融区的高楼亮着,海湾大桥的灯串成一串,金门大桥的桥塔在远处若隐若现。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第一次来美利坚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那时候我在奥地利,一个健美运动员,英语只会几个单词。有人跟我说,你去美利坚吧,那里有机会。”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就去了。带着一个包,几百块钱,一句完整的英语都不会说。”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回头看自己年轻时候的、带着点感慨的笑,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

“到了洛杉矶,我住在健美运动员宿舍里,跟一堆从世界各地来的人挤在一起。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训练,然后去打零工——搬砖、扫地、在餐馆洗碗。晚上回宿舍,对着电视学英语。那时候我以为,美利坚就是电影里那样——自由、机会、人人平等。只要你够努力,就能成功。”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后来我才知道,电影是电影,美利坚是美利坚。外来人再努力,也有一道看不见的天花板,这是我混了这么多年,最真切的体会。”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壁炉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眉心的那道竖纹。“你知道加州的这些老钱家族——惠特尼、布莱克——他们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们这些外来人,哪怕我后来成了好莱坞明星,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会演戏的外国人’。他们的圈子,我挤不进去;他们的规则,也从来不会为我们改变。”

“地产?农业?”陈涛缓缓开口。

“对,也不全对。”辛力加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惠特尼家一百多年前从东部过来的,那时候加州还是荒地。他们买地,不是一亩两亩,是整片整片地买。中央谷地,从萨克拉门托到贝克斯菲尔德,几百英里的平原,他们用几美分一亩的价格拿下来。然后修渠、引水、铺路。等水来了,路通了,地价翻了一千倍。”

他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以为他们是靠种地发财的?不是。他们是靠知道水往哪流发财的。水往哪流,地就值钱。路往哪修,人就往哪走。州政府的预算往哪拨,钱就往哪去。这些东西,不写在选票上。写在选票的背后。”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那一排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翻开,轻轻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张加州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手绘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满了标记。红色、蓝色、绿色、黄色——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这是惠特尼家一个退休的族长画的。好几年前,有人送给我,让我‘了解了解加州’。”

陈涛凑近看了一眼。红色的标记集中在中央谷地,蓝色的标记沿着海岸线,绿色的标记在硅谷那一带,黄色的标记在洛杉矶周边。每个标记旁边都写着名字——不是地名,是人名。

“红色是农业,蓝色是地产,绿色是科技,黄色是娱乐。”辛力加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指尖带着几分沉重,“每一块地,每一棵树,每一英里的路,每一滴水的使用权——都有主。这些主,从来都不是我们这样的外来人。哪怕我现在要竞选州长,他们也在背后看着我,等着看我笑话。”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陈涛身上,语气严肃:“你以为选举是选谁当官?不。是选谁来替他们看场子。我拼命想往上爬,不只是想改变那些底层人的处境,更想试试,能不能打破外来人在美利坚的天花板。”

陈涛看着他,眼神平静,缓缓开口:“那你呢?你是替谁看场子的?”

辛力加笑了。眼底多了几分真切。

“我?我是那个站在场子中间、跟所有人说‘我谁的人都不是’的傻子。你知道在美利坚,‘谁的人都不是’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没靠山,没资源,没人在你背后撑腰。你出事了,没人保你。你赢了,没人分钱。你输了,没人捞你。尤其是我这样的外来人,没靠山,就等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陈涛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扶手,在想,辛力加说这些,是在诉苦,还是在试探,或是真的想找一个能懂他的人倾诉。

“那你为什么还要选?”他问。

辛力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悠远。壁炉的火在他脸上晃,影子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的神色忽明忽暗。

“因为我觉得,这个国家,不该只是这样。我拍电影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爱荷华的农场,德克萨斯的油田,宾夕法尼亚的工厂。那些地方的人,跟好莱坞不一样,跟硅谷不一样。他们早上五点起来干活,晚上累得倒头就睡。他们不关心谁在萨克拉门托发号施令,他们关心今年的收成够不够还贷款,工厂的订单够不够撑到年底。”

他低下头,看着陈涛,眼神里带着几分沉重:“你知道吗,加州的中央谷地,产出了美利坚一半的水果和蔬菜。但那些摘水果的人,住在拖车里,一个季度换一个地方,孩子跟着他们到处跑,上学都成问题。惠特尼家从那些地上赚了十几个亿,摘水果的人一个小时挣八块钱。这不是民主。这是生意。”

陈涛看着他。他想起赛义德在说过类似的话——规则是写给别人看的,利益才是留给自己分的。

“那硅谷呢?”他问,继续引导着话题。

辛力加的表情变了一下:“你问了一个复杂问题,硅谷不一样。老钱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钱,硅谷是从脑子里刨出来的钱。他们不关心地价,不关心水渠,他们关心规则——谁能上网,谁不能;谁能创新,谁不能;谁能赚钱,谁不能。你以为硅谷那帮人是自由派?是民主党?是支持平权、支持环保、支持开放移民的?他们是。但前提是——这些事不挡他们赚钱。他们支持开放移民,却只想要能给他们干活、却不跟他们争利益的人,我们这些想打破天花板的外来人,他们一样排挤。”

“他们支持环保,但自己的私人飞机一年飞几百趟。他们支持平权,但董事会里全是白人男性。他们支持开放移民,但自己公司的H1B签证员工,干十年都拿不到绿卡。我不是说他们是坏人。我只是说,他们跟老钱没有本质区别。老钱要的是地,他们要的是规则。谁制定规则,谁就赢。而我们这些外来人,从来都没有制定规则的资格。”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那好莱坞呢?”

辛力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点自嘲,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好莱坞?那是我老家。但好莱坞不玩政治。他们玩的是故事。谁赢了,谁就有资格写故事。谁写了故事,谁就定义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什么是英雄、什么是恶棍。”

“你知道为什么越战后二十年,美利坚人不再骂打仗了吗?因为好莱坞拍了《第一滴血》《壮志凌云》《野战排》。他们把战争重新包装了一遍——不是政治家的错,是军官的错;不是国家的错,是几个坏人的错。美利坚人看了电影,觉得自己又行了。这就是好莱坞的政治。不是选票,是叙事。而我们这些外来演员,哪怕成了巨星,也只是他们叙事的工具,永远成不了叙事的主导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的火在烧,偶尔一声噼啪。窗外的夜景在玻璃后面铺开,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

陈涛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在消化这些信息。辛力加说的这些,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但从一个在好莱坞混了几十年、现在要竞选州长的外来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你说了这么多,”陈涛开口,“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辛力加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