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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沼泽地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好像刚才还在黑暗里,一拐弯,太阳就刺进眼睛里。
陈涛眯着眼,从门缝往外看。
路还是土路,但两边不再是沼泽了。开始有树,有农田,有歪歪扭扭的篱笆。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栋房子,很破,像是荒废了很久。田里的草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倒。
车开得不快。颠。
米切尔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他的两只手臂还是那样垂着,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陈涛看着他,没说话。
卡里姆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他就那么看着外面的田野、树木、天空,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
赛义德突然开口了。
“停。”
车停了。
陈涛往外看——路边有一条岔道,很窄,土路上长满了草,中间有两道车辙印,已经很旧了,说明很久没人来过。岔道通向一片树林,树木很密,冬天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树林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栋房子的轮廓。
“进去。”赛义德说。
司机打了把方向,车拐进去。后面那辆货车也跟着。
树丛擦着车厢刮过去,哗啦啦响。干枯的树枝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偶尔有一根粗一点的,啪地抽在车窗上,留下一条白印。
开了大概两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陈涛从门缝往外看——一个废弃农场。主屋歪着,谷仓塌了一半,院子里草比人高。
“下车。”赛义德的声音从前面的阴影里传来,“猫一天。天黑再走。”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陈涛扶着米切尔下车。米切尔的两只手臂垂着,整个人挂在陈涛身上,脚在地上拖着。他的脸色很差,惨白惨白的。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陈涛把他拖到主屋墙根下,让他靠着墙坐下。墙上全是霉斑,黑一块绿一块,一股潮味冲进鼻子里。米切尔的后背刚靠上去,那些干掉的灰泥就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
“操,轻点。”
米切尔喘着气,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陈涛没理他。他站起来,往院子里看。
赛义德站在谷仓门口。
屏障的人围在他旁边,七八个人,黑色的作战服上还沾着血。赛义德说得很轻,陈涛听不见,只看见那几个屏障的人点头,然后散开——
两个人往院子外围走,脚步很快,消失在枯草丛里。
两个人进了谷仓,里面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
一个人爬上谷仓屋顶,趴下来,端着枪,枪口对着来路的方向。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快,从爬上去到架好枪,前后不到十秒。然后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前后不到三十秒。
陈涛看着他们,没说话。他见过专业的人——缉毒队的特种小组,黑队,都见过。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做事的节奏不是“快”,是“没有多余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同一个程序设定好的,不需要交流,不需要眼神,就那么做了。
哈桑的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伤员,背包,枪,几箱弹药,还有几个从兰利带出来的金属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有人扶着伤员往主屋走,有人扛着东西往谷仓去,有人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哈桑站在车边,看着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赛义德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很短。哈桑点头,然后开始喊人——阿拉伯语,像在骂人,又像在命令。那些人立刻动起来,不再乱晃,开始做事。
陈涛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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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里比外面还冷。
窗户破了大半,木框已经烂了,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地上全是碎玻璃、枯叶、鸟屎,还有几团发黑的烂布,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烂木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哈桑的人已经把伤员抬进来了。他们把人靠着墙放下,有人从外面抱进来一堆枯草,铺在地上,让伤员躺上去。枯草很干,一碰就碎,草屑到处飞。有人在清理碎玻璃,用脚踢到一边,玻璃碴子在地上滚,发出细碎的响声。有人在窗边站着,往外看,警戒。
陈涛找了个角落坐下。墙角的地板是木头的,已经烂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股凉气从
卡里姆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他看着屋里那些人,那些伤员,那些枪,那些血,像在看一场看不懂的电影。
陈涛看着屋里的人——
哈桑的人,有的在包扎伤口,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有的在检查枪械,枪栓拉动的声音很轻,咔哒,咔哒;有的靠着墙打盹,头歪着,嘴张着,睡得很沉。
他们脸上全是疲惫,那种打了一夜、死了兄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疲惫。
角落里有人在低声说话,阿拉伯语,听不清说什么。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陈涛收回目光,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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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陈涛睁开眼——是屏障的一个人,面罩遮着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很冷,像冬天的湖水。
那人递过来一瓶水。
陈涛愣了一下,接过来。水瓶上还带着那人的体温,温的。
那人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陈涛看着那瓶水——普通的矿泉水,标签是英文的,沃尔玛买的,一块钱一瓶那种。他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一点。然后递给卡里姆。
卡里姆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