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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在镇上的老师圈子里颇受尊敬,属于高知家庭,过得很是不错。
张知俞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大女儿去年从师范学校毕业,靠他的关系进了教育局做行政,手捧铁饭碗,嫁了个公务员,日子过得体面。
二女儿成绩不好,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在家帮着做饭看弟弟,也在相看人家了。
小儿子张成栋是他的心头肉,也是张家唯一的男丁,今年刚上初中,就在张知俞任职的这所中学里。
他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儿子弄进了这所学校最好的班,张知俞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只是这孩子性子有些调皮,隔三差五便有老师和同学来告状,他大多时候也不放在心上。
男孩子嘛,皮一点是正常的。
那天下午课间操刚结束,张知俞正端着搪瓷缸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旁边一个老师忽然火急火燎的冲进来拍他肩膀。
“老张!快去看看,你儿子被一个女同学按着打了好几下!”
张知俞手一抖,茶洒了几滴在报纸上,他顾不上擦,撂下缸子便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老师看着他的背影,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跟上去。
初一三班的教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学生,张成栋被两个男生拉着胳膊,还在使劲用脚朝前踹,瞪着眼睛,脸涨得通红,左脸上明晃晃地印着几道指痕。
对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校服领口被扯歪了,头发也有些散乱,可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有同学七嘴八舌地还原经过,张成栋坐在这女同学后面,上课一直踢她板凳腿,又一下一下的推桌子,把女同学挤得贴在课桌边沿上,根本坐不住。
女同学回头警告了他两次,张成栋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拿笔戳她后背。
下课铃一响,女同学被气得火冒三丈,直接站起来打了他一巴掌,她从小在家里做农活,有一股子力气,把人按在地上揍。
张成栋从小在家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回过神之后一把薅住那女生的头发往桌子腿上撞,两人扭打在一块,直到被旁边同学拉开了才分开。
张知俞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他儿子脸上那几道红肿的指印。
他扫了一圈围观的脑袋,目光最后落在那女生脸上,脸色沉下来,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冷意。
“好的不学学打人,你家长呢?把你家长叫来!”
女生的嘴唇抿了一下,想要开口解释。
“是他先……”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知俞截断了。
“还狡辩!你打人脸还有理了?”
很快,女学生的父母就被叫来了学校。
那是两个老实巴交的农村人,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母亲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听了事情经过,进了办公室便弯腰赔笑,嘴里不停地说着。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闺女的错……”。
他们听不懂什么“责任认定”,只知道自家闺女打了老师的儿子,心里惶恐得不行,便一个劲地道歉,最后答应赔了医药费,又写了保证书。
张知俞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只有在看到那对农村夫妇点头哈腰的样子时,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那个女学生需要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当众做检讨,把事情讲清楚。
一个女孩子,当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书,这比罚她抄一百遍课文都叫人难堪。
那女生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里面父母的说话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阵沉默。
她攥着衣角,低着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可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张知俞把儿子领回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拍了拍他后脑勺。
“行了,没事了”。
张成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的指痕还泛着红,可神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张扬。
他含着糖,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跑出去跟同学打球了。
张知俞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望着窗外那排正在操场边追跑打闹的学生,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离开下林村时留在那里的那个女儿。
那时候她才多大?两岁?还是三岁?
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瘦瘦小小的,穿一身改得长短不齐的粗布衣裳,蹲在院子门口玩一根狗尾巴草。
当时他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这些年更是从来没有打听过她们母女的任何消息。
张知俞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心想不知道那个乡下丫头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会不会跟今天这个打人的女学生一样,粗鲁得很,半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算了,长成什么样都不关他的事。
张知俞摇摇头,一个农村女孩而已,现在恐怕早就已经嫁人了。
他庆幸自己离开得果断,不然就要一辈子陷在那乡下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