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鄯州帅府内,裴照庭立在舆图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石堡城、大非川几处地名,指腹冰凉。
口谕回京的事压在心头,还未散去,另一重隐忧,早已沉沉压上眉梢。
朝廷的军粮与饷银,又迟了。
往年这个时候,秋粮早已押到边关,可如今,该到的粮草一拖再拖,兵部的文书如同石沉大海。他数次递折请饷,回折永远是缓一缓、再议一议,通篇客套,半分实料没有。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裴照庭眼底掠过一丝寒色。
帝王要掣肘他,要削他的势,最省力也最阴狠的法子,便是卡军粮、扣军饷。十万大军的口粮,全捏在朝廷手里,他便是再有威望,再得军心,一旦粮草断绝,也只能束手就擒。
若不是他早有防备,这些年暗中布下商路,以商养军,以草场、马场、边贸贴补军用,这十万将士,恐怕早已在寒风中溃散。
可即便如此,也撑不住长久拖延。
一旦真的开战,粮草不济,便是死局。
“公爷。”
门外张岫低声通传。
裴照庭收回神思,声音平静无波:“进。”
张岫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斥候快马来报,大非川以西,近三日新增三处篝火烟柱,夜间有骑兵往来,行踪隐秘,不像是野利部惯常的路线。”
裴照庭眸色一沉。
“还有,”张岫顿了顿,“我方暗线传回消息,野利阿固近半月,频频接见陌生部族使者,口风严密,不与外人通。”
来了。
他心中那点不安,终于落了地。
不是野利部安分,是他们在憋一场大的。
五年不犯边,不是怕了,是在等,在练,在蓄势。
今年雪早,草场受灾,牛羊折损大半,野利阿固本就穷途末路,若此刻再有人暗中挑唆、许以重利,那人狗急跳墙,必会倾巢而出,扑向石堡城。
裴照庭缓缓转身,语气冷定,不带半分慌乱。
“传我将令。”
张岫垂首听命。
“第一,即刻增派三倍斥候,百里之内,凡有异族骑兵动向,一刻一报,不得延误。”
“第二,全城戒严,石堡城三门白日半开,夜间全闭,城头守卒增两成,日夜轮替,不得懈怠。”
“第三,裴烬亲去查点粮草军械,把所有存粮、箭矢、火药一一核清,造册报我。”
“第四,令周桓整饬轻骑,屯于赤岭山口,只守不攻,若遇敌军哨探,就地擒杀,不可放归一人。”
一道道将令,清晰、果决、环环相扣。
多年边关杀伐,早已让他临危不乱,越是风雨欲来,越是沉如磐石。
张岫一一记下,沉声应道:“末将遵令。”
待他退下,帅堂重归寂静。
裴照庭重新望向那幅广袤的边境舆图,心头一片沉重。
外有强敌环伺,磨刀霍霍,随时可能破关而入。
内有帝王猜忌,粮草被卡,步步为营,要将他裴家置于死地。
他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可朝堂之上,却有人巴不得他败,巴不得他死。
北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文书。
裴照庭抬手按住,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