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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第一次在夜里走进后院,是在藤开始南偏后的第五天。
她原本只是去厨房热一点水。她带来的那盆苔藓这两天偏转幅度变大,银核晶石粉末兑的水消耗得比预想快,她想多烧一壶备用。推门进去时,厨房里有人。林逸正站在灶台边,面前一口老卤锅小火煨着,旁边案板上摊着几块刚焯过水的腱子肉。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水在灶上温着,自己倒。”
望舒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她见过林逸几次,大多数是在石桌旁喝汤,或者提着剑上城墙。在她印象里,这个人话不多,存在感不强,但每个人都围着他的锅转。她倒了一杯水,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厨房角落的小凳上坐下来。林逸翻了一块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坐下,只说:“你那边藤今天怎么样?”望舒说:“南偏了一点。比昨天快。”林逸点头,把卤勺搁在锅沿上,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粗瓷碗,盛了半碗汤底,放在望舒手边。他说:“这碗没放盐,不咸。你要是想喝,就喝。不想喝,放着就行。”
望舒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淡,但有一丝极轻的回甘,不是菌子也不是萝卜的味。她问:“里面放了什么?”林逸说:“老卤引子。养了很多年,每天翻,每天添水。跟你的藤一样,活的。”望舒低头看着碗里那层清汤,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母星那边也养东西。实验室里恒温恒湿,什么都控得死死的。但从来没有像你这锅老卤一样,养这么多年不换。”林逸说:“老卤不能换。换一次味就断了。只能每天守着,火候小点,别让它滚。”望舒点头,又喝了一口汤。她忽然问:“你多久没有出过城了?”林逸想了想,说:“好几个月了。上次是去雾里接秦沐雪她们回来。”望舒说:“你一直在这,守着灶和锅,等她们回来。跟那根藤差不多。”林逸把卤勺重新拿起来,往腱子肉上淋了一遍汁,说:“藤是往外走。我是等人回来。方向不一样,但都得守着。”望舒没再接话,只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放在灶台边。她站起来要回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明天藤如果偏转得厉害,我告诉你。”林逸说:“行。”
她走后不久,秦沐雪从情报分析室下来。她看见灶台上有一只空碗,碗底还留着一点汤渍。她问林逸:“望舒来过?”林逸点头:“来热水的。顺便喝了碗汤。”秦沐雪没再问,在石凳上坐下。林逸给她也盛了一碗,这回放了盐。两人在灶台边安静地喝了一会儿。秦沐雪说:“她来这几天,除了藤和苔藓的事,没怎么跟人说过话。”林逸说:“她刚才说了不少。”秦沐雪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知道望舒大概是在厨房里坐着的那一会儿,把来希望之城之后没说的话都说完了。
第二天清早,望舒果然在情报分析室门口等着秦沐雪。她手里拿着那根细藤的观测记录,藤茎末端比昨天又弯了一截,方向仍是东南偏东,但南偏的弧度比之前更明显。她对秦沐雪说:“它弯得比昨天快。可能这几天就要定下来。”秦沐雪把记录看了一遍,又对照影昨夜传回的支线轨迹。支线末端南偏幅度与藤的弯折几乎同步,只是藤早了几个时辰。她在新图上把支线末端又描了一小段,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向下弯的弧。画完后她说:“藤定下来的时候,支线大概也会跟着定。”望舒说:“那我继续盯它。它要停,我第一个告诉你。”秦沐雪点头。望舒转身回屋,经过厨房门口时,看见林逸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两人没有打招呼,但望舒在门口多站了一拍,然后才走。
那天傍晚四人围坐在后院石桌旁吃饭时,望舒也在。苏小渔今天从医疗站回来得晚,带了一小包从青石城新寄来的干笋。林逸用新干笋炖了一锅汤,汤底还是那锅老卤引子。望舒喝了一口,说:“比昨晚那碗咸。”林逸说:“今晚放了盐。”望舒点头,没再说话。影吃饭时把探测仪屏幕转向石桌中央,让所有人看见支线末端的最新轨迹。藤在窗台上弯着,方向与支线一致。苏小渔看了一会儿,说:“它还在弯。弯得比昨天深。”秦沐雪说:“可能快到头了。”林逸把碗放下,看了看那两条线,又看了看窗台上的藤。他没说话,只给每人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饭后秦沐雪回到情报分析室,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归档。她在教案页脚写:“第五百八十一日。望舒与林逸在灶台边夜谈。藤南偏加速,支线同步。生物样本与仪器轨迹持续吻合。”写完后她合上教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屏幕上,七束波形仍在安静地跳着环,环外主螺旋继续东南,支线末端弯向南。窗台上那根细藤在夜风里极轻极慢地动着,旁边那盆冰叶草安静地陪着。她睁开眼,熄了灯。望舒屋里的灯还亮着。灯下,她正在给母星写第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短,只说她在希望之城住下了,藤还在动,灶台边的汤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