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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回桌前,把远川的账翻开来,一笔笔看自己的薄弱处。镇上入股的人心齐,这是盾;可远川的货源、物流,到底还捏在别人手里几分,他得重新算。周敬之若要动他,不会像贺成那样明着抢,会先从货源、从银行、从镇上人的信心下手。他拿笔在纸上列了三行:货源再拓一条、银行再锁一家、镇上人心再固一层。写完,他盯着那三行,一条条想对策。货源那条,他打算绕过现有的省城总代,直接去产地谈;银行那条,他要把县支行的关系做实,再搭一家市里的行;人心那条,就是把持股会尽快落地,让镇上人跟远川绑得更死。
他又把前世关于周敬之的那点零星记忆翻出来比对。那人从不亲自下场,总让手下的马仔冲在前头,等局面收拾干净,他再出面收果实。贺成如今扮的就是那个冲在前头的马仔。陆远冷笑一声,既然周敬之爱借,那他就把远川扎成一根拔不动的桩,看他还借得动借不动。
话音刚落,林经理从外头急匆匆进来,腰上的呼机还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陆远问。
林经理把呼机举起来,声音发干:省城朋友刚发的。周敬之的代理人,今早从省城出发,方才过了县界,一辆黑车,直奔咱们镇上来了。
林经理去打电话探风声了。陆远独自坐在灯下,把周敬之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几遍。前世他只当这是个够不着的名号,这世却从顾处长的一句话里,滚到了自家门前。
陆远把远川的账又摊开,拿红笔在几处标了圈。货源这块,眼下六成还捏在省城那家总代手里,物流虽自己搭了队,可大件仍要借外头的车。银行那条,县支行虽稳,到底是一家的依靠,周敬之若从市里打招呼,未必扛得住。他一项项数下来,越数越清楚,远川看着壮,骨子里还有几处软筋,正经不起周敬之这种人手掐。
他拿笔把远川的命脉在纸上列了三桩:货源、银行、镇上人心。这三桩,正是周敬之最易下手的软处。陆远盯着那三桩,心里有了谱,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这三桩,桩桩筑成墙。
阿杰从网上翻出一份陈年旧档,说是早年报上提过一句,周敬之早年跑边贸时,有个合伙人就是从这一带出去的,后来下落不明,再没人提。陆远把这条记在纸上,没声张。这条线若真连着镇上,那周敬之盯上远川,怕就不止是生意那么简单,许是冲着镇东那片地,也冲着父亲当年那笔旧账来的。
陆远把远川眼下的家底在心里掂了掂。账面上的钱够转,镇上的人心够齐,可真要跟周敬之这种量级过招,还差一层硬靠山。他拿定主意,省城的正经产业基金,非引不可,银行的正经授信,非拿不可。
他唤钱老板来,把话说透。贺成是明刀,周敬之是看不见的手,对付看不见的手,不能硬碰,得把远川的根扎进镇上人的土里,扎进看得见的章程里。两人合计,下一步要去省城找正经的产业基金,把远川的账做硬,也借银行的授信,把控制权焊死,叫外头人插不进手。钱老板听了,眉头舒展开,说少爷这是要主动出招了。
他又想起顾处长那句有人比秦世昌高一级。如今这人有了名姓,叫周敬之。陆远忽然觉得,前世他败给的,或许本就是这类人,只不过那会儿他连人家的名都没资格知道。
陆远起身走到墙边,把旧地图展开,指尖从镇东那片长租地块,一路划到小商品城,再划到镇上每户入股人的名下。这张网,是他凭前世记忆一点一点织起来的,每一根线,都系着镇上人的指望。周敬之若要借这张网,先得问过这二百多户。陆远忽然觉得,父亲当年被人套进去的那笔债,和今天周敬之伸来的手,原是同一根线头,只不过这回,他提前攥住了线头,不会再让人牵着走。
钱老板出去理账了。陆远独自对着灯,把前世关于周敬之的那点零星记忆,又翻出来对着地图捋。那人从不亲自下场,总让手下的马仔冲在前头,等局面收拾干净,他再出面收果实。贺成如今扮的,就是那个冲在前头的马仔。
当夜他没睡实。前世他败给资本时,也是这般温水煮蛙,等察觉,退路早被封死。这世他抢先动了手,可对手换成了周敬之,他布的那点局,在人家眼里怕只是小孩子摆的积木。想到这一层,他反而静了。积木也好,桩也好,只要镇上人的心不散,远川就倒不了。他摸黑起身,就着月光把对策又看了一遍,直到东方泛白。风从窗外掠过,吹得地图边角轻轻颤。陆远伸手按住了,像按住了自己这盘棋。窗外鸡叫了头遍,镇上渐渐有了动静。陆远伸了个懒腰,眼底虽红,心里却比昨夜踏实了三分。
他把地图慢慢卷好,放进抽屉,像把一颗还没爆的雷,先压在了手底下。
陆远望着窗外镇口的方向。土路上烟尘渐起,仿佛那辆黑车已经碾着黄土,拐过了最后一道弯。